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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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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日报

又见雪花飘

日期:12-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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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 西岳       上一篇    下一篇

  雪景 油画 廖宗蓉 作

  一夜北风,天气突变,飘起了雪花。

  及至天亮,雪花变成了“鹅毛”,漫天飞舞。站在阳台窗前,隔着玻璃都感到寒气袭人,我禁不住打了个寒战。我不喜欢冬天,也不喜欢下雪,皆因我出生的那年冬天下了一场大雪。

  听父亲讲,那年冬天来得比往年迟一些。眼看到了冬至,还没有结冰。冬至的前一天,忽然刮起了西北风,很猛,尘土树叶漫天飞扬,遮天蔽日,气温骤降,滴水成冰。家里的水瓮都冻住了,每天早晨做饭,母亲都要用菜刀砍开冰凌取水。头场雪来得很猛,也很大,下了三天三夜。多年后父亲回忆说,他活了大半辈子,还从没见过那么大的雪。最初是鹅毛雪,半天工夫就变成了鸡娃雪——那雪花一团一团的,就像刚孵出来的鸡娃,乡亲们把这样的大雪称为“鸡娃雪”。天宫的鸡娃似乎炸了营,没头没脑地往下掉,不到一顿饭的工夫,地上的积雪就有一尺来厚。随后是“糁(此处读zhen)子雪”,雪粒子如同玉米糁子大小,密而猛,打在脸上如同铁屑子刮人的皮。

  那天下午,茫茫雪野上一个黑影在蠕动。到近前细看,是个中年汉子,他早已成为了雪人,“气死风”帽子积满了雪,眉毛胡子都变白了。积雪实在太厚,他扛着铁锨一步一步往前挪,雪太厚,实在挪不动了,就用铁锨铲雪,硬是劈开一条道。唐人张打油,有首写雪景的打油诗:“江山一笼统,井上黑窟窿。黄狗身上白,白狗身上肿。”此时此刻,就是如此情景,原野白茫茫一片,天地一笼统,根本看不见哪里是路,好在这条路他走过无数趟,闭着眼睛也不会迷路。当然,此时此刻,他完全是凭着感觉铲雪蹚路。

  时已黄昏,雪野上没有一个人影。冰天雪地,北风凛冽,大雪漫卷,人们都猫在家中热炕上取暖,没有谁去野外受这个罪,可他这是要去哪里?要去干什么?他是去六里外一个叫官村的村子,给儿子取羊奶(那年代没谁家养奶牛)。儿子出生不到三个月,孩子娘没有奶水,村子没有养羊的人家,只好去外村给儿子取奶。每天取奶一趟,这是雷打不动的,就是天上下刀子,顶着锅盖也得去。

  此时此刻,襁褓中的儿子嗷嗷待哺,啼哭不止。天气太冷,母亲把儿子抱在胸前,用小棉被紧紧裹着,在屋子里来回走动,一边轻轻拍着儿子一边喃喃地说:“我娃甭哭,我娃甭哭,你爹就回来了,你爹回来了我娃就有奶吃了。”儿子听不懂母亲的话,只是啼哭不止,他肚子太饿了。 无奈之际,母亲解开衣襟,掏出干瘪的乳房,给儿子喂奶。儿子贪婪地噙住乳头,却吮不出奶水,又哇哇啼哭。母亲叹息一声,望着窗外漫天纷飞的大雪,自言自语地埋怨:“都这时辰了,还不回来!老天爷也真个是的,给人添瞀乱!”

  就在这时,“哗啦”一声屋门开了,一个雪人走了进来,朔风裹着雪花也挤进屋来。母亲赶紧把怀中的儿子往紧裹了裹,背对着门埋怨道:“咋才回来?你看把娃都饿成啥了。”中年汉子见此情景,急忙转身闭住屋门,顾不上拍打身上的冰雪,从怀中掏出奶瓶。母亲接住奶瓶,讶然地说:“我的天爷爷,都冻成冰坨子了!”中年汉子从母亲怀里抱过儿子,说:“赶紧给娃热奶!”母亲急忙生火烧水热奶。少顷,母亲把装满热乎乎奶水的奶瓶拿到儿子面前,儿子一双小手捧住了奶瓶,小嘴一张,噙住了奶嘴,贪婪地吮吸起来,小脸上露出了甜蜜的笑容。母亲笑了,中年汉子圪蹴在地上,一边抽烟袋一边看着炕上的娘俩,布满沧桑的脸上也绽开了笑纹。他心中盛满了甜蜜和温馨,已经完全忘记了寒冷、劳累和辛苦。

  这个中年汉子是我的父亲,襁褓中的孩子就是我。岁月婉约了流年,清瘦了季节,苍老了青春。十七年后,父亲离开了这个世界。母亲给我讲述当年的这一幕,我泪流不止……再十一年后,母亲累了,也去那个世界与父亲相会……

  此时此刻,望着窗外漫天飞舞的大雪,我喃喃地说:“爹!妈!你们好吗?儿子想你们了……”泪水潸然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