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海侠
公元746年,怀着“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的人生理想,杜甫来到梦寐以求的长安。然而,命运并没有对他抱以和颜悦色。彼时,唐玄宗已然没有了初登帝位的励精图治,朝政由李林甫一手独揽,大唐的暮色正在缓慢而隐约地落下。
在近十年的时间里,杜甫蹉跎蹭蹬,他渴望的朝堂之门,始终不曾向他敞开。那段煎熬的日子,向达官赠诗、向朝廷献赋,然后就是漫长而无望的等待。日子还是要过的,典衣举债,沽酒交游,生活的细部也有些许亮色闪现。
来到长安第七年(753年)的初夏,杜甫与友人郑虔一起,到长安城南的何将军山林(唐代名将何昌期所建别墅)做客。他们优游畅谈,在设于林间的宴席上尽享食物之美。杜甫将那次愉快的游历,记录在了《陪郑广文游何将军山林》组诗中,其中第二首提到的“鲜鲫银丝脍,香芹碧涧羹”两句,说的正是两道名菜——银丝脍与碧涧羹。
银丝脍与碧涧羹,由来已久。明代长篇小说《大唐秦王词话》第三十五回,提到当年身为秦王的李世民打天下时,得尉迟敬德归降,入了介休城,设宴庆贺,“碧涧羹,银丝鲙,筵间异品”,可见那时这两道菜便已是名贵菜品。
关于“脍”的含义,《礼记》中说“肉腥,细者为脍”。《说文解字》说脍是“细切肉也”。《汉书》则解释为“生肉为脍”。可见在先秦两汉时期,人们就有了吃“脍”的习惯。到了唐代,脍常用来指鱼肉细切,由此衍生出了一个新字“鲙”,后来“脍”“鲙”就通用了。
“银丝脍”,就是鱼脍。这道菜与现代生鱼片类似,是唐人的珍馐,也是杜甫钟爱的美食之一。他在《阌乡姜七少府设脍,戏赠长歌》一诗中,用富于诗意的笔法写鱼脍:“饔人受鱼鲛人手,洗鱼磨刀鱼眼红。无声细下飞碎雪,有骨已剁觜春葱。”刚从河里捕捞的鲜鱼被巧手大厨切成细丝,白嫩的鱼肉如细雪翻飞,配上青碧的春葱蘸料,那色香味,怎一个美字了得!最上品的做法,全在刀工,要切得细如发丝、薄如蝉翼才好。鱼肉的白,不同于雪色与月色的轻盈缥缈之白,那是一种鲜嫩闪光、富有质感的白,正是中国传统色中的银白。
银白,是带有银光的白色,就像银子一样。自西汉起,银子便是流通的货币之一,银白也有了几分贵气之美。银白的色相,很难用语言简单描述,和许许多多中国传统色一样,它并不是单一的色调,而是充满层次感和变幻感,是一种在光线明暗的对比中呈现出来的金属质感。在强光的照射下,银白之色白得突出而鲜明。而当光线减弱,那白色的光芒便些许黯淡,白色中便稍稍现出灰色。若能用一颗敏感细微的心去体察,银白之美令人迷惑又陷落。
古人很敏锐地捕捉到了生鱼肉与银子这两种颜色的共同之处,因而常用“银丝”来喻指鱼脍。杜甫吃过的“鲜鲫银丝脍”,有色有形,鲜美滋味仿佛可透纸背,令人读来垂涎欲滴,何况还有“香芹碧涧羹”来配,那视觉与味觉的双重享受真是无敌。
“香芹碧涧羹”,其实就是以芹菜做的羹汤,配以芝麻、茴香、盐等。杜甫、唐太宗吃过的碧涧羹大概太过美味,一直流传到宋朝还被津津乐道。宋朝最有文艺范的吃货林洪,在《山家清供》里说碧涧羹“既清而馨,犹碧涧然”。这道如今看来平平无奇的菜,最吸引人的地方,大概不在于汤味的清香,更在于那美妙的颜色——清亮的汤色中,浮泛青碧芹叶,如同一泓碧绿的山涧,有山林气,有野趣。在饮汤之前,眼睛先被碧色照亮,继而心被美食治愈。
“碧”本是一种青绿色的玉石,后来被引申为青绿色。碧色究竟是什么颜色?李白在诗里写“碧水东流至此回”,也写“问余何意栖碧山”,还写过“秦地见碧草”,可见绿色的山水植物,都可用“碧”来形容。不管是青白混合的浅绿,还是浓重的深绿,或是带点蓝调的绿色,都可称之为“碧”。碧作为色彩的特别之处,在于那玉一般温润清透的质感。“碧涧”两字,立时让人联想到青山环抱之中,那晶莹澄澈、陶洗心灵的绿水。何况“碧涧羹”的“碧”,除了喻体的山涧,还有“芹”本身的碧。
鱼脍的银白,衬着菜羹的青碧,一白一碧,一荤一素,是视觉的丰富,也是味觉的平衡。“鲜鲫银丝脍,香芹碧涧羹”,杜甫这两句诗,就像两扇洞开的美,我们可以借此一窥中国色之美,也一探中国美食之奥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