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秀坤
“百六十里荷花田,几千万家鱼鸭边。”这是乡贤郑板桥《由兴化迂曲至高邮七截句》中的第一句。瑰丽盛大的气象,活色生香得令人陶醉,家乡人简直就像在诗一般的画境中生活着啊!这里不只有看不完的藕花芦、鹅鸭稻田,还有雪白的鸥鹭在水湄处嬉戏,更添一番殷殷风情。
我远远看到那些水鸟,是在家乡小城的西北片,有很多连片澄澈的水面,养鱼、种藕,清亮如大大小小的镜面。天光云影共徘徊,白鹭、池鹭、黄嘴鸥、红嘴鸥,或离群索居,或三三两两,或一趟趟在鱼塘里、水田间觅食,休憩,梳理羽毛,低飞追逐……让人羡慕那种远离俗世的隐逸情怀。
又有一种水鸟,三五只离得较散,相比鸥鹭更为小巧玲珑,灰鸽子一般的个头,在浅水处的沙洲上,正低了头寻觅,那喙细长得有些夸张,猛一瞧就像一根二三寸长的铁钉,就见这“铁钉”在那里钉,凿,翻,掏,弄到小鱼小虾,赶紧一下叼了来,吞了。当时车在行驶,我瞄住窗外,一路上尽是这种水鸟。它们在水沿边、河滩上踯躅,凝视,间或移动几步,腿脚瘦骨伶仃的,像两根筷子接在一起。问了问车里的同事,有人说是泽鹬,就是成语鹬蚌相争里的那个“鹬”的一种,水乡常见的。细看这短尾、尖翅、白肚、灰背的泽鹬,其实一点都不起眼,但想想那个《战国策》里鹬蚌相争的故事,有意思啊。发现它们飞得还不低,映了渐渐西沉的落日,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让人感觉到别样的一种美。
后来下乡时,又遇到泽鹬,正凝神细看,朋友说:“撅撅子,灰不溜秋的,有什么好看?”我让他再说一遍,他道:“你看它们,长腿,短尾。觅食时,一低头,屁股一撅;再一低,又一撅,可不就叫‘撅撅子’?说打小就这么叫的。”“撅撅子”,生动又形象。
一次和朋友饭后喝茶,他指着窗外浅水处正捉食的几只泽鹬给我看,就答一个字“鵽”字。我顿时来了兴致,汪曾祺笔下的“桃花鵽”是这种鸟么?得到确定答案后,我回家翻开汪曾祺随笔《故乡的食物》中有关“鵽”的原文,文中的它曾经是高邮烧烤摊上的时令野味,甚至可以算是一种特产。在他的小说《异秉》中说起“鵽”这个别称,“这是一种候鸟,长嘴长脚,因为是桃花开时来的,不知是哪位文人雅士给它起了一个名称叫‘桃花鵽’。”需要说明的是,如今的鹬已被列为国家保护动物,严禁捕杀了,所以和谐相处吧,也可以远远欣赏一下河边散步的它。
当然,长腿长喙的鹬科种类很多,水乡常见的还有矶鹬、鹤鹬、青脚鹬、白腰草鹬等等。所以我想,作家笔下的“桃花鵽”也有可能是其他哪一种鹬,或者干脆就是统称也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