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唐
米乐当年大学毕业分配进厂的时候，还没有资格分到福利房。
两人一间的单身宿舍，比起四到六人住在一起的一线青年工人们，条件已经很不错了。吃饭上大灶，几个宿舍共用一个卫生间，洗澡每月有八张澡票。出身寒微的米乐，很快就适应了这家大型国企的生活。
一天，父亲从老家过来，带着自家种的苹果来看望米乐。陪着上街吃了一顿饺子，他想给父亲买件衣服，可老人硬是不让买，说：“你还要攒钱买房娶媳妇呢，就别胡乱花钱了。”米乐没办法，就用自行车带着父亲，到家属区的公共澡堂洗澡。
浴室里人不是很多，米乐脱衣换鞋找着个喷头，自个儿兑了水，舒舒服服地冲了起来。过了一会儿，不见父亲进来，他想年纪大了就是麻烦，衣服也脱得慢，就没有在意。洗着洗着，米乐回头一看，却发现父亲正坐在一只拖鞋上搓澡哩。
米乐觉得父亲洗澡的姿势很是不雅，就叫他站起来。父亲站起来，用一只手指掏着耳朵里的水，说：“站着我腿乏。”周围尽是厂里的熟人，米乐实在怕人说他是“年老便不顾场合”的父亲的儿子，就背转过身去，不理他。不想父亲竟走到米乐跟前，伸手试了一下水说：“把水调得这么凉。”不由分说，就把凉水往小调了一下。米乐烫得一激灵，语气生硬地说：“我喜欢水凉！”赶紧把水调回来，心里说：“我又没到你的年纪，把水调得那么热！”
洗着洗着，父亲又过来，神秘兮兮地嘴朝旁边一努，让米乐朝一侧看。只见一位30多岁的年轻父亲蹲下身，正把他大约四五岁的儿子揽进怀里，给男孩搓洗着身体。小男孩装作很疼的样子，躲闪着父亲的大手，大呼小叫。搓洗完了，年轻父亲把小男孩往地上一墩，看着他眼泪汪汪的样子，伸手往他的胳膊窝里一捅，小男孩马上破涕为笑，乐呵呵笑个不停。
大概是受了这对父子的感染，父亲走过来要为米乐搓背。米乐不让，父亲硬把他扳转过去，一下一下给他搓起澡来。身上放过多年的卫生“死角”，被父亲发现并“打扫”干净，米乐心里很感动。“冲一下去吧！”父亲眼里流露出米乐平生第一次发现、母亲才有的慈爱目光。米乐多想给父亲搓一回背，重享父子之间的“肌肤之亲”！可实在害怕同事们从此知道他有这样一个皮肤打皱、身形佝偻、手脚粗糙的“底层”父亲，就怯了步。
父亲用一种期待的目光看着米乐，他却赶紧把目光游移到一边，把水放到最大，装作冲身体的样子，变相拒绝了父亲。见米乐这样，父亲动了动嘴，把手里的毛巾在空中挥了几下，背转过身，默默地用湿毛巾在背上乱搓一气，坐回到他的拖鞋上。这一刻，米乐才看清楚，父亲的背向前躬着，整个身体呈收缩状，早已不是那个脊背宽阔、四肢修长、双肩方正、顶天立地的汉子了，明显老了。
谁曾想，那次洗完澡回家后，父亲的身体每况愈下；再后来卧病在床，最终去了那个孤独、凄凉、冰冷的世界。
多年以后，米乐有了儿子、成为人父。当米乐像当年洗澡时碰见的年轻父亲一样，也把他的儿子抱在怀里给他搓背，逗得儿子吱哇乱叫时，当米乐每每在澡堂里看见一些老人坐在小马扎或拖鞋上洗澡时，就想起他陪父亲洗澡的场景。他明白，过去的永远过去了，再也没有机会弥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