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墩子
在一片空旷的原野上,我穿过风。风中有秋虫最后的一声哭泣,有王侯将相的喟然长叹。我淌过溪,溪里有昨夜对月独饮时的落寞,有白马饮水时的滋滋声响。
头顶是薄薄的云,脚下是厚厚的草,我该去哪里找寻我的故乡、我的村巷、我的霜火、我的英雄梦、我的弓箭、我早年的惆怅?
月映梧桐,星垂屋顶,有少年从身后捂住我青年的双眼。昏昏沉沉,我栽倒在地上,斜靠在一块大青石上,石上无苔无缝,亦无字无名,四周涌满不知名的野草,石下有琴声,如妇在泣,丝丝缕缕,凄切如泉溢。
听风问石,心中大惑。风是秦时的风,石是汉代的石,也曾坐拥夏荫,远望寒冬;也曾拥有千军万马,气冲云天。这夜里的溪,淌过千年,汪了千年,它在等谁?虽无马再饮,但日日可见马影,夜夜可闻马鸣。
我捧着星子摇晃,好让夜空更加明净透亮。那时我总是害怕朝门背后看,奶奶说门后的风是鬼在暗地里喘气。她一边说,一边默念着佛语;咿咿呀呀,根本听不清楚。火炕上,猫在打盹,尘埃在阳光下翻腾。
我依在石上睡去,石却未睡,睁着一双幽怨的眼睛打量我,梦里梦外,尽是树影在石上编织着抽象的图画。那时候,我双腿被麦苗缠住,无法动弹,只能亲吻脚下的泥土和荒草,那甜甜的味道,叫我不愿醒来。
和梦紧挽着手,朝西北方向吹出童年的泡泡。同城市生活和解,在楼顶翻地播种,等待收获。 犹记在一片瘿椒树下,杂草近半人高,飞虫在霞光里纷纷赴死,放羊的老汉坐在电线杆旁抽烟,昨晚他烧炕差点将房屋点燃,今晨刚刚来了儿媳的责骂。他将一口浓烟喷向天空时,我对他说,我要永远离开范家村。他露出黄牙,对着我笑,一言不发。风就从地畔刮来,刮得瘿椒树呜呜地放声大哭,刮得地上的土朝桐树叶上乱砸。我的话被风卷走了,老汉的笑容也被风卷走了,都消失不见了,都像鸟一样朝地平线方向飞走了。
而我,现在靠着石,这石是童年的青石,还是无家可归的岩石?我问石,问它抵达渭北的时间,问它来时嗅到的气味,问它的骨头是否硬朗,问它日后是否还要返回渭河滩。我在问石,但石忘了自己还长着嘴巴。
青春在逝,多少豪情壮语被夕阳吞没,多少失落情绪被月光遮蔽。我追着时间跑,时间也撵着我跑。屋檐下我浑身湿透,被冻得满身是伤,再也无法被妈妈抱在怀里,听她给我唱温暖的歌。光阴不拐弯,古树还在夜间梦游,我绕着石跑,一圈又一圈,被风掀倒,就爬起接着跑,我在期许什么,又在失去什么?当夕阳被大地吞没,当石牛渴死在偏远的荒山,我倚石伫立,鸟声、风声、人声都听不见了。
落日就藏在喜鹊筑在白杨上的巢穴里,月牙就挂在原上的窑洞里,风筝就飞在知了短短的梦境里。我从故乡离开时,只有村口的桐树在送我,只有落在瓜棚上的黑老鸹问候了我一声,只有夜风下的高粱在垂头啜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