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婷
那些关于幼时的种种记忆,都已随着我的长大淡化成一帧一帧模糊的影像,只有那月光下飘荡着的馥郁甘甜的甜醅香味,始终萦绕在鼻尖,不曾散去。那些和萤火一同醉倒的夜晚,尤为深刻。
甜醅,即甜醅子,又名酒醅子,以燕麦、莜麦或青稞为主要原料。姥姥制作甜醅子的手艺极佳,每逢端午来临,姥姥总要亲自把关,遵循传统。先拣去莜麦的瘦秕,再把莜麦放在姥爷亲手编制的簸箕内再三搓拌,去其浮皮,然后放进锅内煮八成熟捞出放案上晾,依分量多少比例加入酒曲子拌匀,入瓷盆内,置热炕头或灶上捂严发酵。
接下来的几日,我无时无刻不在惦念着盆中羞于露面的甜醅,它好似那洞房花烛夜的娇羞新娘,在捂得严实的盖头下面酝酿着心意。两三天后,便可闻到四周萦绕着的清香酒味。甜醅能否发酵成功关键在于掌握温度,而揭盖时间却因季节不同,这就全凭酿造者的经验了。姥姥每次瞧见我小馋猫似的在酿造甜醅的盆子周围滴溜溜转,伸手抓起我的衣襟,嘴里念叨: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再等两天味道才正宗。我稍显失落,耷着脑袋答应了一声,转念想到两天后便能到口的美味,顿时笑逐颜开。清凉醇香早已入得心来,只要想想那令人齿颊生香的佳肴美馔,就已醉得不能自已。
经过数日的等待,在我的注视下,姥姥将甜醅从热炕上请了下来,掀盖揭盆,甜醅酒的浓香率先从盆内溢出,钻出屋子,飘入邻家屋檐。这边还未饱食,就听到邻家大婶的喊声:“她姥的甜醅子出炉了,娃娃子有福喽!”
低头瞧盆内,颗粒细长的莜麦,皮薄面多,洁白如玉,润滑甘美,漂浮在琼浆之上,仿佛未化的残雪,恰似初晒的井盐,轻轻盈盈,白白糯糯,看得人口水直流。甜醅柔软黏糯,口味独特,浸在舌尖,味美香醇,令人心颤。
甜醅虽甜,我最爱的却是甜醅发酵时反复生成的甜醅酒。盛一碗甜醅酒捧在手心,成了一种十足的诱惑,润入咽喉,让人荡气回肠。杜甫《客至》一诗中有“盘飧市远无兼味,樽酒家贫只旧醅”的句子。醅,意即没有过滤的酒。加上一个甜字,大约就是这种没有过滤的酒是甜的,这也符合甜醅的特点:甘甜如饴,酒香醇厚,令人口舌生津。
幼时的回忆里,甜醅酒总是与月光、夏夜、萤火等美好的景物融汇在一块儿,氤氲着香气,在心间泛起涟漪。白日里,姥姥姥爷在田塍地垄经受烈日的暴晒,汗如出浆,口渴难耐;到了夜里仍是酷暑未消,高大柳树间蝉声嘶鸣。这时,姥爷总会搬一把椅子放在屋檐下,手把蒲扇坐在椅子里,一下一下有规律地摇着。我们在屋檐下纳凉之时,桑竹无风,姥姥推开吱呀吱呀响的厨房门,舀一碗甜醅酒捧出。当甜醅酒一口一口饮下去,浑身上下立觉舒爽,通透无比。满天星光,夜色深沉,月光轻轻,如水似雾,从屋檐漫下,萤火虫在树林间游荡,酒香弥散。夜里,半梦半醒间闻得一丝清甜,耳边响着家人均匀的呼吸声,感觉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甜醅子,夏天食之能清心提神,去除倦意;冬天食用则能壮身暖胃,增加食欲。“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夏夜的蝉鸣散去,萧瑟的秋风匆匆,卷来苍白孤寂的冬日,二三友人围坐火炉旁,一句体己话,一勺甜醅子,一口甜醅酒,胃暖心热,胜却人间无数珍馐。
如今我回到陇上老家,最喜在家乡的小巷子里穿梭,邂逅无数售卖甜醅的摊点。在纤尘不染的玻璃罩里,青花大瓷盆里盛满晶莹的甜醅,甘甜爽口,滋润着人们的脾胃,也滋润着每一个恬淡的日子。一口清甜下肚,心里的苦楚,也会少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