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红梅
那天，父亲和许多与他一样的戏迷坐在戏台下，目不转睛地瞧着舞台上的表演，无视于“秋老虎”的横冲直撞，无视于他年已80岁、坐在日头下的身体的康健，更无视我们兄妹数次催他回家的电话。
哥说：“爸，天热，您出来，我开车在外面接您回家。”老爸说：“戏正唱到稀罕处呢！会场人太多，我也不好挤出来。”我说：“那我进去扶您？”他说：“好不容易占个好位置，出来就让别人占了，多可惜。”
戏台下靠中央的位置，是父亲在开戏前一小时就占的“风水宝地”，他这个戏迷自然是舍不得离开。直到中午1点多，戏终人散，才得以接他回家。我说：“下午好好在家休息，攒足精神，晚上陪您看夜戏。”“好！”老爸竟意外地同意了，那神情很像一个听话的孩子。老爸不会想到，我白天不愿去戏场，是怕被“秋老虎”伤了皮肤。
晚上，老爸和以往一样，提前一小时就拉着我去看戏。夜戏七点半开始，我们六点半到戏场时已坐了好多人，但基本上都是老人。望着搭在露天大场院里的戏台，我才突然明白，这里的确有老家过庙会时才有的感觉。露天舞台搭在一大片黄土地上，亲切得仿佛父亲正在与过往握手。流落在城市的老人们，也许不只是为了看戏，而是在寻找另一种乡愁吧！他们哪里知道，这一片平地将要很快被开发，不日又将变成一片钢筋水泥筑成的楼林，终究还将归于城市的脾性。
当我这样想的时候，舞台上的夜戏已经开演了，敲锣打鼓，一样的热闹。夜戏是秦腔《火焰驹》，也算是半个戏迷的我竟然没看过。但西安易俗社的演员演得是真好！再加上新式舞台，两边柱子上有电子字幕，倒也可以看懂一些。
但父亲懂，懂舞台上正在演什么，还知道剧情的发展，并乐于分享。于是我陪父亲看戏，便被赋予了新的意义。 我问：“这戏名为什么叫《火焰驹》？火焰驹是一匹日行千里的马，为啥要以这匹马作为戏名？”答：“因为没有这匹马送信，李彦贵（主人公）就不会得救，李家就不会申冤。”我拿出手机看信息，老爸说：“把手机放下，看戏时就专心看戏。”我说：“怕有啥事。”老爸说：“能有啥事？看戏。” 老爸说着，突然就生气了起来，指着舞台上说：“黄章真不是个东西，看李彦贵家遭难，就想毁了彦贵和他女儿的婚约……真不是个东西。”“我以为你生我气呢！这舞台上的戏，有啥值得您生气的？这是剧情矛盾冲突的需要，不必为古人操心。爸，您坐好，我给咱俩拍张照，记录下这戏场的热闹。”“有啥可拍的，看戏。”他又说：“黄章老东西使坏没用，人家女儿一心劲着呢！”父亲说着，已经开始面露喜色。
舞台上正演着李彦贵卖水时遇上了前来相会的未婚妻黄贵英，两人正诉说衷肠呢！“今晚这戏场，您是最佳观众。”老爸说：“戏迷没最佳，看戏。”我说：“明天演《回荆州》，继续陪您看。到时，你给我好好讲讲。”老爸终于把目光从舞台上移了下来。嗔笑着说：“《三国演义》上刘备和孙夫人回荆州，‘周郎妙计安天下，赔了夫人又折兵’的故事，你都不懂，书白读了。”我没回答，偷笑。面对回过神来的父亲，拿起手机，“咔嚓”为我和他自拍了一张。
父亲说：“你又不用心了，拍这干啥嘛？”我说：“咱看戏，看戏，戏正热闹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