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泽民
记忆里,姥爷说,卷烟从少年陪他到晚年。
姥爷吸烟,年少时是因为好玩;结婚当家后,用烟来消累舒神;进入老年,姥爷常常会坐在屋前的枣树下品味闲暇时光,当一根烟点燃,悠悠往事就都回来了。无论幸福与辛酸,烟里包含了姥爷太多的思绪,在卷烟略香带苦的滋味里都会变得舒心通畅,我想那是对繁杂人生的释怀。
在我小时候,有一次河里涨大水。雨停之后,姥爷拿上家里的撒网,说要到河里捕鱼。我背上鱼篓,兴高采烈地跟着去。到了河边,大水已经把以前的埂子给淹住,我害怕不敢走。姥爷说让我跟在他后面,照他的脚印走。每次河里涨大水,姥爷都会捕到很多鱼,这次也不例外。我爱吃鱼,有一个会捕鱼的姥爷,我心里满满的都是幸福。当姥爷挥臂一撒,捕起一条大鱼时,我一阵欢欣雀跃,结果一不小心蹦起来的脚落了空。刹那间,我的身体便倾向了水流湍急的河沟。姥爷急速转身,一把拽着我胳膊,用一股让我感觉极其安全的猛劲儿把我拉回了埂子上。继而,姥爷点燃了一根烟,衔在嘴角,心有余悸地说道:“好悬,差点我的小外孙没了!”
2004年我病了。在我病情最为严重的2005年,姥爷愁急交加吸了很多烟。昂贵的医疗费,是姥爷肩膀上的扁担和手里的锄头力所不能及的。他忙着找了很多土方子来治疗我的顽疾。姥爷书读得少,相信土方能治大病。当听说某地有位“神医”用他祖传方子治好了很多我这样的病时,姥爷可重视了。第二天早上,他匆匆吸了两根烟,牵着我的手,走到街上买了一包他平时都舍不得吸的贵烟,揣在身上,踏上了求医之路。
到了那户人家,姥爷便迅速地掏出那包贵烟递到人家嘴边,弄得“神医”很诧异:“老人家这么客气!”一说我的病情,姥爷褶皱的脸就会变得哀戚,老泪欲下。愁了苦了,姥爷就会想起烟,有伴儿的话,吸烟就成了两个人的事。姥爷掏出两根,自己一根、人家一根,顺势点了火,交谈的话语和烟很快弥漫了整个屋子。姥爷不懂被动吸烟是怎么回事,听着他细心地向对方交代我的病情,我也就没说什么。最后,姥爷花了九百块钱,拿了三个疗程的药。走的时候,他紧紧地提着药,点燃了一根烟,神情略显轻松地说:“这药厉害,肯定管用!”
回家后,我开始服用那些药,病情没有丝毫好转的迹象。姥爷失望极了,烟吸得特凶。我劝他少吸一些,可他总是有增无减。当看着烟从他久无笑意的嘴角冒出又升腾远去,我似乎懂得了不是姥爷故意漠视我的关心,而是我的关心无法抚平他心中的忧伤,或许烟能。或许,从他身体随烟飘出的,不光只是那缕缕青白色的雾,更多的是愁……
四年后,我的病走了;不幸的是,姥爷的病来了。他几进几出医院,床前的各类药品成了姥爷生命的“岗哨兵”。虽然病倒在床,可是他对烟的眷念不曾削减。在姨妈们的监督下,他只能找准机会偷偷地吸上一根。当被发现时,姥爷就像犯了错的孩子,一脸胆怯却依然吸着。
之后,我在外面工作,电话里得知姥爷病情转重,即刻取消了原先的出行计划,买了回家的火车票,把复杂的心情带回了家。姥爷看见我,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纵横了老脸,一时间哽咽难言。我劝他不哭,说自己回来照顾他来了。姥爷才缓过情绪,开始用他勉强能动弹的左手抹起泪来。第二天,姥爷把我叫到床边,问我要烟吸。我不吸烟,可他总是央求给他买烟吸。我于心不忍,毕竟我是他看着长大的外孙子,毕竟和他一起度过的年少往事,深记在心……折腾几次后,我就听从了他。
老爸向我说明了医生对姥爷病情的无奈,我心里十分沉重,尤其是在帮姥爷点烟的那一刻,心里更是五味杂陈。在我注视着姥爷吸烟的舒然神情时,他喝药的苦楚表情也同时浮现在眼前。我无法让他离开那些药丸,更无法让他离开那些烟,我的纠结姥爷不懂。姥爷懂的,只是他离得开药丸、离不开烟,这点让我伤心至极。
一日一日,旭日东升,夕阳西下,不知道姥爷还能度过几个春秋?不知道来年我外出了,姥爷会怎样?只知道,现在每天我可以陪着他,只知道揣在我衣兜里的烟一直以来都是属于他的。
那段时间,每当暖日当头,我就会抽出时间推着坐在轮椅上的姥爷,到房前屋后转悠。姥爷要吸烟了,我就会帮他点上。因为烟点着了,姥爷依旧在。看着他吸的每一口烟飘过头顶又慢慢散去,我明白,烟已经陪他走了一辈子,而我还能陪他走多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