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子英搬进振兴小区,转眼一年了。人住在小区,庄稼地还在老家小龙峪。
小区的门前是一条河,从西边的山里流出来,弯了一个大湾,斜着入了丹江。夏天涨水,落水的时候河床露出来,靠河堤一边淤出半湾平地。
马子英在小区里出来进去,只是半生半熟地跟人点头打个招呼。没有人知道他是小龙峪人,更没有人知道他是小龙峪的马子英。干活回来,买些青菜面条、馒头排骨,进了小区大门,进电梯,按了十层的按钮,回家做饭去了。
马子英喜欢热闹。在小龙峪时,雨天总有年岁差不多的人聚在他家打牌,男人女人都有。纸牌、麻将,围一圈看热闹。马子英参与少,人嫌他抠,不喜欢邀他,他就做着服务,烧水泡茶。忙罢,就站在打牌的背后看牌,静静地不出声,时常手心里都攥出了水。有时到很晚,人才散尽。马子英开始收拾乱七八糟的屋子,水杯子拾掇了,板凳归了位,抹洗了桌面,再打扫地上的烟头、灰尘。马子英心平气和地做着这些事情,他乐意这样。年关的时候,马子英就在家里待着,连出巷道串门的时间也很少,最多就是出门站在院门前的巷子中间,看看背后的山,一片熟悉的苍松翠柏,或者是看两眼不远处平川里的丹江缓缓流着。巷道边有一棵红椿树,有些年岁了。春天的时候仍然茂盛,细软的春风很暖和,椿芽子在枝上像是弹开来的。开裂的树皮,一条一条地往下脱落。就有回家的年轻人用竹竿钩椿芽子当菜吃,说在城里是稀罕物。马子英觉着椿芽子不能多吃,吃多了上火。为此,他专门买了一根竹竿,在杆头绑了一根铁钩子。人喊:“子英爷——”马子英就应一声,回到屋子里。常常给人的印象,就好像他是等着人喊那一声。
注意起湾子里的湿地,是一个早晨。当时,他沿着汉白玉护栏走了大致五六百米,这淤出的湿地一直弯着延伸到远处去了。河面很宽,湿地很大,高低分着层次,看来是多年淤出来的,每一处每一层,一绺一绺,都有耕种过的痕迹。 湿地是河床的一部分,种些小葱小菜。小区门前的那块,就有人为了占地打了一架。社区主任知道了,决定以社区的名义,给新搬迁来的住户每人划一块地;菜价贵得咬人指头,一根蒜苗,值一块钱呢。
这天早晨,马子英沿台阶下到湿地中间。他分到的那块地用蓝漆在石头上标着数字,不远处是一片沙洲,长着茂盛的野芦苇和水竹。地的好坏在人侍弄,他弯腰抡起镢头翻地,不时蹲下身子捡着泥土里的石子。
隔天是个晴天,风和日丽。他去地里时,特意买了一盒软延安香烟,他平时不抽这个牌子,抽的是硬盖猴王,软延安比猴王贵一点,抽起来顺。他将地慢慢收拾完,掏出烟叼在嘴上,然后他捏着烟盒,踩着地沿子走过去,给男人们发了一圈烟。大伙儿停下手里的活,其中一个扬脸问他:“咋称呼?”背后一个妇人接了话茬子:“小龙峪的,叫马子英吧?我小姑子婆家在那里。”马子英说:“你说云朵吗?她还在我家大椿树上钩过椿头吃呢。”女人笑了笑,说:“你也是单薄人,出门一把锁,进门一把火。”马子英就看着大伙儿干笑了几声。
这些天活少,他没事就到湿地去了,本来没多少活,他就转悠着看人干活,给别人发烟,也抽别人发给他的烟。最后,仔仔细细撒上黄心菜的种子,用耙子耙平地,然后弯腰抓了一把土,在手心里捏着,往堤岸上走。 这中间落了一场雨,地里长出密密麻麻的绿星子,马子英又到地里去了两次,感觉种子撒得有点密了。
之后,马子英跟着一个工队盖房子,离开小区,在夹山峪忙了两个月。建筑活重,晚上从躺下到睡着有个过程,他没啥想,头靠在铺盖上,无意就想到了那块湿地,想到振兴小区。农民嘛,啥地方能有一块地,啥地方就是家。想着,马子英就无声笑了。这块湿地不值啥,但他是振兴小区居民身份的象征,小区在城边,要不是国家政策,我马子英凭啥能住在这地方,能分这块地?城边的土地,金贵得很。他想种菜的情形、种菜的人。有一天,他梦见了黄心菜长得特别水灵,将园子都苫严了。
从夹山峪回来,他先回了小龙峪,住了一个晚上。回小区第二天,他在面店买好面条,想做油泼面吃。便想着去湾子里拔一把菜,顺便看看园子。湾子里,河水在河床中间平缓地流着,一群鸟正从河湾上空飞过。让马子英吃惊的是,不知什么时候发过一场大水,菜地不见了,整个湾子又淤成了一块水亮亮的湿地。
马子英知道,过些天他得留意消息,这湿地还会被分成一绺一绺,种上菜蔬。时令催人,谁忍心让地荒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