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呼啸,荒野四净,枯草凄凄,狂风在光秃秃的树桠上恣意嚣张着。
沟渠的隐匿处,却暗藏生机。 一颗颗荸荠躁动地隐藏在泥土之中,和大地融为一体。一群放学的孩子不畏寒冷,撸起袖子,在冷硬的地里扒荸荠。“哎哟,这个好甜啊……”
荸荠,形如马蹄,故俗称马蹄。它又像栗子,长于泥底下,所以又谓地栗。明朝李时珍的《本草纲目》中描述荸荠:“生浅水田中,其苗三四月出土,一茎直上,无枝叶,状如龙须……其根白蒻,秋后结颗,大如山楂、栗子,而脐有聚毛,累累下生入泥底。”形象逼真。荸荠既是水果,又是蔬菜。其营养极其丰富,有清热解毒、利尿通便、止咳祛痰、消食除胀等功效。因此,荸荠古有“地下雪梨”之誉。
苏北老家的荸荠,颇具特色。个小匀称别致,色彩鲜亮养眼,紫中透红,肉质洁白,脆甜汁多,清爽可口。 记忆中,每年水稻田都会栽种荸荠。一般清明前后育苗,待双季稻收后移栽,冬闲或翌年春刨出。寒风刺骨,阳光灿烂。一群妇女齐刷刷躬在荸荠田里,一边说笑,一边手脚不停地刨荸荠。
眼睁睁地看着一筐筐带泥的荸荠很快锁藏到生产队的大仓库里,堆成小山,惹得一群“小馋猫”垂涎欲滴,望而生叹,恨不能一下子从门缝里钻进去。傍晚,一个小伙伴找来一根长长的竹竿,伸进门缝里,将荸荠一个一个慢慢地挪到门槛边,然后伸手可及。几人将荸荠洗干净,分装在衣袋里,相视一笑,乐颠颠地吃着、跑着……一次,担任队长的父亲回家说,荸荠种被老鼠吃掉那么大的一个洞。母亲说,要么是“大老鼠”吃的。母亲瞄我们一眼说:“吃荸荠种会烂嘴的!”后来,我们再也不敢偷仓库里的荸荠吃了,还担心自己的嘴会烂……
那年月,农村太穷,水果一词从未听人说过,荸荠当属农村孩子的最美水果。来年初夏,荸荠田要长水稻。母亲跟着一群妇女,到远处采“二遍荸荠”卖钱,补贴家用。我们放学后路过荸荠田,亦立马跳进水田采荸荠。所谓“采”亦叫“踩”。就是赤脚踹在水田里,凭双脚对荸荠的感知。那个深藏在泥底下的“秘密”,小小圆圆的,滑溜滑溜的,能感觉荸荠牙嘴隐隐地戳脚。随后,用手顺着腿伸到脚底下,将脚边的荸荠抠上来。有时,用脚指头用力拱,也能将荸荠直接夹出水面,那个惬意感就甭提了。但如果运气不好,脚碰到碎玻璃或瓦瓷什么的,还会划破脚、流血。所以,采荸荠要冒一定“危险”的。汪曾祺在《受戒》写道:“荸荠藏在烂泥里。赤了脚,在凉浸浸滑溜溜的泥里踩着。哎,一个硬疙瘩!伸手下去,红紫红紫的荸荠。”
自采的荸荠可以放心大胆地吃,更可以变着花样吃,吃了决不会“烂嘴”的。但生荸荠吃多了会肚子痛。因为荸荠生长泥下,有一定的细菌与寄生虫,贪吃就会拉肚子。
母亲心灵手巧,她将采回的荸荠洗净,然后号召我们一起动手,选大的荸荠卖钱,一毛五一斤。剩下的小荸荠削皮切片,做成可口的荸荠饼,酥脆甜津,百吃不厌。或用干净的搓衣板,将去皮荸荠搓碎捣烂,加糯米、肥肉、姜葱做成荸荠坨子。这个“上品”每年过年或清明才可吃上一两次。吃得最多的,是大蒜炒荸荠,清清白白,杀菌下饭。至今我依然在吃这道菜,不过又加了黑木耳。还有将荸荠煮茶,放几粒糖精充糖,边剥荸荠吃边喝甜茶,既解馋又去火。后来,煮荸荠茶大有讲究,削皮放冰糖煮。还有一种自然风干的荸荠,皮吹干发皱、柔软。轻轻剥去皱皮,吃的都是荸荠精华。
孩时还吃过另一种荸荠,叫野荸荠,个头更小,其形状有点怪怪的,“黑不溜秋、尖嘴猴腮”的样子。但吃起来味道不错,咬一口,咯嘣脆,肉质厚实,甜汁四溅,咽下去,甜至心。那种荸荠,是母亲很辛苦也很冒险,从田头地尾的河漕里抠回来的。因那时河槽里蛇多,蛇咬人屡见不鲜。
后来,母亲走了,我进了城市,就再也没有吃过老家的荸荠。一日,在楼道间,忽听有人叫嚷:“卖荸荠喽!正宗的学富(我的家乡)荸荠!”心里一阵狂喜,连忙掏钱买了几斤回家。可一吃不对劲!先生说我太傻,学富早没人家长荸荠了……但老家那种甜津津、脆生生的荸荠,却永远定格在我记忆深处。
一次去苏州妹妹家,妹夫用老家的荸荠炒虾仁。荸荠和虾仁一起炒,两白辉映,活色生香,荸荠的脆和虾仁的爽,让人吃出了家乡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