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尉妙英
那天傍晚,当我又一次离职,郁郁地穿过如蜂的人流赶到寄居地的时候,物管公司联系的防水工已经在门口候了一会。
身着迷彩工服的小师傅,脚旁放着工具包。我开了门,指给他卫生间,简单说明情况。他看了看,就拿起工具进去清理地面。一会出来,满脸的汗,说等水干了补胶。
我用一只待客的玻璃杯倒了杯水给他,他说不用不用。我说:“喝吧,这儿没纸杯。”他接了过去,一口气就咕咚喝完了。我又给倒了杯,他又一口气喝完了。然后问开水还有没有,我说:“你尽管喝,水有的是。”他说他泡个面,随即从包里拿出一盒桶装面打开,又把一个袋装面撕开,也放进去。我给他加水,他用一次性筷子压着面,满满一桶。我让他坐凳子上慢慢吃,他说他蹲着可以的。我说回头擦一下就好了,他才不再推却,坐在凳子上,端着他的桶装面吃起来。一会儿工夫,他连吃带喝,将一桶面吃了个底朝天,随即将纸桶装进塑料袋里放到了门口。
他看了看卫生间地面,说还得等会儿。我便跟他随意聊起来。“老家哪里?”“河南的。”“干几年了?”“七八年了。”“多大年龄啊?”“二十八。”“成家没?”“十年前成的家,有一个女儿一个儿子。”我吃惊道:“真看不出来。”他腼腆地笑笑,随即打开了话匣子。
他说那时不好好学习,初中毕业就跟一帮人出来了。先到一家汽修厂学修车,看别人会开车的帮人挪下车就能多挣些钱,也去考了个驾照,这样一个月就能多挣好几百。他说到兴致处,又叹道,当时有个部队领导看他修车开车技术好,说让他回老家去报名当兵,到时把他调去修车。我说还有这样的机缘。他说是啊,回家跟父母说了,父母却让他去相对象订婚。那时听父母话,就在老家结婚成了家。后来自己又出来打工,奋斗了八年,才把家人安顿下来。
我问现在家安在哪儿。他又腼腆地笑了笑,说在东郊城中村买了套房。我再次惊讶,“打了几年工,就在西安买房了?做防水很挣钱吗?”他说,要感谢老家政府办了各种技能培训班,他们那里的防水技术在外很有名,他就报了这个班,考了个资格证。我赞许地点点头。他带七八个人出来,成立了防水队,主要在建筑工地揽活。他们都有资格证,找活还行,能挣点钱。“当然,买房家里人也帮衬,还借了一些,慢慢还。”我不禁暗叹,小伙子似乎错过了一些改变自己命运的好时机,然而他脚踏实地做事,有技术,有想法,便有更多机遇眷顾他。
他顿了顿又说,孩子在老家没人管,在这里买了房,就把他们转过来上学。他说办了暂住证就可以就近上学,跟本地孩子一样免学费的。他说他已经给女儿办好了,开了学就在这边入学了,回头再给儿子找幼儿园。说着他起身说地应该干了,就继续进去干活了。
看得出,他比同龄人历练得早,更显沉稳一些,活干得也很认真仔细。地面已然干了,他还是用抹布将地面又擦了一遍,给缝隙处涂上防水胶,又反复查看了一番。自视没问题了,才开始收拾工具,连同门口的方便面桶。临走时,听说我要坐地铁出去,他说可以把我送到地铁站。我说怕他受麻烦、要绕路。他说开车很方便,不麻烦。出了小区,他走向道旁一辆白色越野车,我不禁又吃一惊。待我坐上副驾驶,系上安全带,他便娴熟地启动车上了路。我说像你应该买辆面包车,方便装货运材料啊。他说还有辆面包车在工地,这个车平时办事及带家人出行时用。坐在车里,他好像更自信了些。他把我放到地铁站,说他还要再回工地去,还有活儿要赶,说完挥手再见。
我走上台阶,回望时,白色越野车已隐入了车流中,很笃定地向着他心中的方向飞奔而去。我转身,也重新去找寻我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