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庆武
老赵来电话了,声音和他拉的二胡一个节奏,吱呀一声,再吱呀一句,断断续续失去音色。
老赵是乡干部,腿勤手快嗓子慢,过度说话患了咽炎。这天,他要带我去大营子乡三大步水电站采风。车开到乡政府接上老赵,没走出多远,过了一座桥,拐了个弯驶在村道上。我们要去的地方在石头村境内。
老赵十八岁到乡政府工作,一晃二十多年,小赵变成老赵。十里八村户户家家,这些年都留下他的脚印。鞋底子磨薄了,嘴唇时常干裂,嗓子拉着破风匣,一年四季东西南北风都从漏缝的门牙挤进嘴里。老赵生在七十年代,常停电。老赵当电工的父亲,决定给儿子起个响堂堂的名字——赵明(照明),寓意光明。老赵出生那天,虎岭村资深接生婆花婶,手拿蜡烛照见是个带把的,照屁股拍一巴掌,“哇哇,哇哇”的啼哭声和蜡烛火焰兴奋地跳跃,带来满屋的温馨和幸福。
“如果你爱,请带走叶子,把根留下。”树对秋风的话说完,雪花又对大地说:“如果你爱,请闭上眼睛冬眠,把万物交给我。”春寒料峭,东北的春天来得晚,三月还时常见到一些残冰残雪。冬眠了一季的土地和万物,在这个季节渴望一场春风吹绿大地。春风来了,大地苏醒,拱土而出的词语冒出来。随着车轮滚动,道路凹凸,前面可以看到山路还有河流。也许,有一群孩子正在唱着无人问津的歌谣,也许他们就在一个偏远隐秘的山村。
接近山崖路,前面有辆蛤蟆车(当地一种出租车)停了,下来三个村民。老妇左手拎着书包,右手扯着一个女童,剩下的少妇手提三个白塑料壶,一壶装满豆油,两壶空着。逼仄的道路,有一车宽多点,下面大河一条,上面立着悬崖,我们停在开阔地让路。蛤蟆车司机三进两倒调头朝回走,扔下一地尘烟。
再寻三个村民,已经划槽子(一种铁皮船)到了对岸。老赵说,石头崖对面住着石头村的村民,家家户户都是石头垒墙,垒牛圈、垒马圈、垒猪圈、垒羊圈,砌鸡窝、鸭窝、鹅窝、狗窝、猫窝。咱们脚下的路,就叫三大步(早年只有三大步宽)。路基用巨石从河根垒到半山腰,上面碎石头垫底,砂石料铺路,经过多年修建现在仅有通过一台车的宽度。
望着小女孩的背影,那红色的书包格外耀眼。她有着和我女儿一样的羊角辫,年龄也相仿。一条大河,一座山崖,给了他们一处世外桃源,满山坡的梯田石头垒保水防旱,沟沟岔岔里的炊烟是飘在山里的纱巾。日出,雄鸡报晓,村人忙碌。日落,老鼠出洞,狗吠三两声。夜静,枕着如水的月光入睡。这样自给自足的生活,不会让人生出空落感,倒似一处秘境之地。老赵用双手捧起河水,“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他的嗓子太需要滋润了。以致多年后,看见干渴的大地裂开的纹路,就会想起老赵的嘴唇。
石头村的村民,每户有一个槽子作为出行的唯一交通工具。撑船的松木杆子长七八米,一端箍上一圈铁皮套。石头村,石头多,地少,村民养鸭子,养溜达鸡,农忙耕种,农闲打鱼。春采山野菜,夏采蘑菇,秋天打核桃采榛子,虽然交通受限,特别是在雨季,河水暴涨不能出行,但村民的日子,过得还是有滋有味。看着三大步水电站发电机组,我的脑海中还想着石头村小女孩的背影……远处老赵干渴的嗓子,又在喊我。
一条河,隔着石头村和外界的距离。隔着一场春风,隔着春雨和春暖花开的距离。一个不会写诗歌的人,却喜欢琢磨一些诗意的文字。石头村山坡上梯田里的田垄,就是分行的诗歌。老赵向我介绍更多石头村的情况,自然环境的封闭导致落后,落后导致贫困。当地政府已把石头村列为扶贫目标上报,条件成熟可以整体搬迁到新居民点。
在石头村,我想放下心里的石头,化坚硬的石头为唐诗宋词,陪伴孩子走在上学路上。那个春天,我和石头村隔着一场雨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