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习尚
当大街小巷飘荡栗子的甜香时，冬天就来了。
买上一包糖炒栗子，大拇指和食指用力一捏，暗红的果壳啪地裂开，露出满身褶皱的果肉，放进嘴里，软糯无比。这种属于季节的幸福，中国人已经享受了数千年。
栗原产中国，祖先很早就发现了这种带刺果实的价值。《诗经·鄘风·定之方中》有这样的诗句：“树之榛栗，椅桐梓漆，爰伐琴瑟。”大约在2500年前，古人建造房屋时，也同时种下榛树、栗树，享其绿荫，食其果实，用其木材。
先秦时期，栗树已是重要的经济树种。《史记·苏秦列传》中，苏秦游说燕国与赵、齐等国合纵对抗秦国，曾提到：“（燕国）北有枣栗之利，民虽不佃作而足於枣栗矣，此所谓天府者也。”这说明，战国时期，燕山一带的低山丘陵，栗子已经大面积种植；当地居民不需要种田，生活就很富足。如果拥有千株以上栗树的家庭，和“千户侯”相比也毫不逊色。《史记·货殖列传》就说：“燕、秦千树栗……此其人皆与千户侯等。”
古人食栗子的方法很多，煮、烧、糖炒、入菜、制成各种可口的点心，花样不比现代人少。李白有一次乘船，夜晚停泊在黄山附近，听到岸上有人高声吟唱，声音振动空林。第二天，他见到了夜晚吟唱的殷十四，两人沽酒对酌，下酒的小菜也有栗子。事见《夜泊黄山闻殷十四吴吟》：“朝来果是沧洲逸，酤酒醍盘饭霜栗。”这里，两位诗人尝试的，可能是栗子最简单的吃法：煮熟后直接食用。栗子还可烧来吃。苏东坡的《次韵僧潜见赠》中有这样的句子：“簿书鞭扑昼填委，煮茗烧栗宜宵征。”试想，两人在古刹的秋夜围炉而坐，炉火上煮着一壶好茶，炉膛的余烬中烧着几只栗子，谈诗、饮茶、吃栗子，别有一番风味。
宋代就有炒栗子了。北宋都城汴梁，有一种叫“旋炒栗子”的小食很流行。“旋炒”大概就是“现炒”的意思，摊主在街头架起一口大锅，栗子在锅中翻滚，炒熟后立刻被围拢的市民抢购一空。记录北宋都城生活的《东京梦华录》中说，酒肆中“有托小盘卖干果子，乃旋炒银杏、栗子……”
南宋迁都临安（杭州）后，食栗之风不减，甚至演变为一种乡愁。《梦粱录》中说，临安城内商业繁华，“买卖昼夜不绝，夜交三四鼓，游人始稀；五鼓钟鸣，卖早市者又开店矣。” 临安的炒栗子再香甜，似乎还是少了故都的况味，特别是旧时火爆的“李和炒栗”，更让南渡的宋人怀念。南宋诗人陆游在《老学庵笔记》中记录了一个故事：“故都李和炒栗名闻四方。他人百计效之，终不可及。绍兴中，陈福公及钱上阁恺出使虏庭，至燕山忽有两人持炒栗各十裹来献，三节人亦人得一裹，自赞曰：‘李和儿也。’挥涕而去。”说南宋高宗绍兴年间，两位大臣出使金国走到燕山一带，有大宋故人在此等候，送上“李和炒栗”，然后挥泪而去。使臣们品尝到汴梁的旧时味道，会不会有江山沦陷、愧对故人的感叹？今天读来，仍让人唏嘘。
清代的《燕京岁时记》，记载了炒栗子的方法：“十月以后，则有栗子、白薯等物。栗子来时用黑砂炒熟，甘美异常。青灯诵读之余，剥而食之，颇有味外之味。”混砂炒制，使栗子均匀受热，和现在差不多。
“糖炒栗子”是何时出现的呢？有说是从宋代李和发那里传承下来的，这个专有名词的出现最迟不晚于清代。清代李斗在《扬州画舫录》中说，有个叫葛柱的人，擅长书法，也喜欢饮酒，醉酒之后最想吃糖炒栗子：“尝醉于虹桥酒肆垆下，永夜呼糖炒栗子不置。”但店铺已经关门，他的愿望只能第二天实现了。
栗子还可以做成糕点。南宋《梦粱录》提到的“狮蛮栗糕”，有兴趣的可以按照古籍记载，复原这种重阳节美食：“蜜煎局以五色米粉塑成狮蛮，以小彩旗簇之，下以熟栗子肉杵为细末，入麝香糖蜜和之，捏为饼糕小段，或如五色弹儿，皆入韵果糖霜，名之‘狮蛮栗糕’，供衬进酒，以应节序。”
栗子还能入菜。“栗子烧鸡”现在仍是一道家常名菜，南方北方都有，鸡肉鲜、栗子甜，相得益彰。元代汪元亨有“秋早鸡儿嫩，风高栗子甜”的句子，一个嫩，一个甜，不能不让人联想到“栗子烧鸡”。至于具体做法，清代美食家袁枚所著的《随园食单》中就有一种：“鸡斩块，用菜油二两炮，加酒一饭碗，秋油一小杯，水一饭碗，煨七分熟；先将栗子煮熟，同笋下之，再煨三分起锅，下精一撮。”先爆炒鸡肉，再下入煮熟的栗子，现在还是这种做法。
栗子，在《诗经》中吟唱，于唐诗中驻足。栗子虽小，香飘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