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正伟
姜窝子,是过去老家农村用来加工调料的工具。它由姜窝和杵头组成,二者互为伴侣,缺一不可。
姜窝一般是圆柱形,平底空心,底座大开口小,高八寸有余。杵头比姜窝略高二寸,一头大一头小、中间细,大头像棒槌头,小头刚能攥在手心。多为圆柱形石头打制,也有生铁铸就。不过,我在一些民俗博物馆还见到过明代的陶瓷姜窝、清代的玉石姜窝、民国的老铜姜窝和木制姜窝。
在我的老家,姜窝还有一个名字叫“出不来”,意思是进去了就别想全身而退。家乡还有一个歇后语“癞蛤蟆跳姜窝子——寻着挨捶”,倒是形象比喻了姜窝子的用途。而在乡间俚俗用语中,人们把有真本事、能够独当一面的人称之为姜锤子,是顶梁柱、中坚力量等的代名词。
姜窝也叫“臼”,姜锤子也称“杵头”,古人常用杵臼之交来形容不计贫贱的友谊。记得村里有老两口,男的喜欢喝酒,一喝就醉,醉了就抡起拳头摔碟子打碗,人送外号“姜锤子”;女的精打细算、烂柴烂草都喜欢往家里抱,人送外号“姜窝子”。久而久之,大家见到他们夫妻时,总喜欢“姜锤子”“姜窝子”乱喊几声。时间一长,当有人喊时,他们本人也要一愣,顷刻才能反应过来,同时“哦、哎”的回应一声,引来一阵善意的笑。
姜窝子现在看起来不起眼,可在上世纪八十年代以前,却是农村家庭不可或缺的宝贝。当时没有粉碎机、电磨,农村人吃的调料、辣椒面甚至颗粒盐等,都是用姜窝子手工来“踏”碎的。之所以用“踏”,而不用“打、墩、压、捣”等词语,是因为用姜窝子是一个慢功细活,急不得也粗不得。小时候,我最喜欢坐在奶奶旁边看她踏调和。奶奶盘盘腿坐在地上,往姜窝子倒进一些大颗粒的调料,用左手掩住姜窝半边口,用右手提起杵头,“咚、咚”一上一下,上下捶打,随着杵头一落一起,奶奶的头也一点一抬,像极了寺庙里和尚敲打着木鱼诵佛念经,很有节奏感。觉得踏得差不多了,奶奶找来一张报纸,把一个细锣放在报纸上,倒出姜窝子里的调料,用锣来来回回地筛,再把实在筛不下去的调料倒回姜窝子,不厌其烦重复着刚才的节奏,直到把大块的调料全部踏成细碎的粉面。辣椒、花椒、大香、茴香好踏,姜黄、桂皮、干姜片就比较顽固,但它们再顽固也抵不住奶奶的耐心,实在踏不碎了,奶奶就把它们放在锅里烤,烤一阵、踏一阵,不让它们粉身碎骨,绝不罢休!
爷爷就技差一筹,要么“咚、咚、咚”,接二连三使着蛮劲却不见效,要么弄得调料渣子四处乱溅,有时用力过大还把姜窝子撞翻,让人觉得好笑。记得上小学三年级时,一天晚上,奶奶忙着捻线,让我踏一些花椒面,我觉得无聊,就边踏边“一上一,二上二,三下五退二……”念叨着珠算口诀,念着念着竟然不知不觉睡着了,成了全家人好长一段时间的笑料。
原始的,也是生态的。我家现在还有一个祖传的生铁铸成的姜窝子,至少有八十多年历史了。这个姜窝子陪伴了我家几代人,虽然看起来有点沧桑,显得敦实、厚重,但至今外表光滑如洗,内肤也没有丝毫斑驳铁锈,特别是用起来不打折扣。所以,从农村到城市,搬了几次家,都没有舍得扔。如今,吃惯了超市里买来的调料,偶尔吃一回母亲用家里的姜窝子踏出的油泼辣子,感觉就两个字——真香!看来,机器磨的和人工踏的就是不一样,特别是母亲用姜窝子“踏”出来的烧青麦,也叫“麦梭子”,好吃得不得了;孩子们一吃,都说胜过超市里买来的名牌调料。
过去在农村,姜窝子是最爱“串”门子的家什。因为姜窝子不是家家都有,特别是那些质地较好、用起来顺手的姜窝子,就会东家进西家出,来来回回调剂着农人的胃口,联络着乡邻的感情。有时,邻里之间因鸡毛蒜皮的小事起了纠纷,有了摩擦,产生隔阂,一时半会抹不开脸皮,过几天就以借姜窝子为由头,让孩子前去试探;从孩子借回姜窝子那一刻起,两家也就握手言和了。所以,姜窝子在农村还充当着“使者”的角色。儿时,我和同村的玩伴都曾多次扮演过这种联络员的角色。
姜窝子,一个看似不起眼的器物,在跌打碰撞的岁月里服务着乡里乡亲,还不忘担当“和事佬”的重任。我想,姜窝子也不枉在世间走一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