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捷
若干年前，我远嫁到九龙鼎山下的一个小村庄。村庄里的人不多，日子过得像晒红的柿子，甜蜜又幸福。
听亲戚们说，九龙鼎上有九龙九井，井水清冽甘甜，治百病养众生。 初冬的一天，雨下得滴滴答答，像菩萨眼中的泪。我打算攀登九龙鼎，上山的路湿滑险峻，遥望山顶，似乎有云彩在飘荡。顶风冒雨进山，是另外一种感觉。在山下，遇到一个山民，背着一筐菜准备送往寺庙。我与他结伴，同上九龙鼎。
刚进山，雨霁云开，满山弥漫着潮润的青草气息。我和他一前一后，穿行在鸢尾绽放的路口，看白芷和独活在窃窃私语，我们蹑手蹑脚，缓慢前行。当我们穿过一大片山林时，天渐渐黑了下来；夜行有别样的浪漫，但身处悬崖峭壁，命悬一线，只有踉踉跄跄，低头往前冲。
走过林子，眼前突然闪出两束微弱的灯光，同行的山民发出孩子般的呐喊。山的那边，有人打着火把迎了过来。推开门，十个村民在聊天，月亮慢慢升了起来。烧旺炉火，为晚归的进山者煮两碗素面。在黑暗和灶火的交替中，内心腾起一种属于尘世的安稳感。用毕斋饭已夜半，我在李白和白居易夜宿过的山寺，秉烛夜读贾岛题在墙上的诗：“床头枕是溪中石，井底泉通竹下池。宿客未眠过夜半，独闻山雨到来时。”此刻，寺里的僧尼怡然沉睡，我听到窗外有男子的喊山声。忽然清醒，莫非是那个同行的山民，趁着夜色正浓，呼喊远妻归来？侧耳细听，果真如此。“莲香，回来，回来哟……”我辗转难眠，热泪落在枕边。
想当年，白居易风尘仆仆，瘦马远行至此，他的心情很惆怅，顿悟明了后题下“此寺何年建，问僧僧不知，阶前折芳草，佛尘读古诗”。 如今的香客如我，同样翻山越岭，心怀烦忧而来皆是客。天刚亮，起床看云。山顶挤满了云，云对青山一见倾心，浮云用巨大的手揽山入怀，用软语轻言说服山与云相伴到老。云把自己做成爱心项链，轻挂山颈，又捏造云马云车云狗云屋，让山相信与云的碧海青天心。不过，今天的云明天又不知飘向何方？青山不老未有情，我想，青山怕是厌倦了浮云，我们看到的，都是浮云和青山在演戏。
云散后，只剩下青山遥望寺庙。 寺庙小巧雅致，传说建于唐朝。帅山、军山、宝山及六条支脉，在九山主峰与支峰连接处皆有一眼山泉。九山九泉，泉水清澈寒凉，是九龙千年的恩赐，让众生在海拔2130米的险山奇峰有甘泉解渴，有灵水养命。站在门外，东可望太白庙村，西可望西川村，沿西山而下就可抵达圣贤张仲墓。张仲崇尚“一等人忠臣孝子，两件事读书耕田”。九龙山下两镇三村的农夫，在荷锄耕地或是农闲读书时，总能从香火袅袅中隐隐听到念经声，声声佛号不知慰藉多少苦荒的心田。
上过一次山，也许能静如春山，坦若素水。下山时，那个夜半喊山的人，站在路口，听风说话。他递给我一根燃香，嘟囔着说，我不走了，留下干活，等到婆娘回来为止。
趁着天色透亮，我迅速下山。归途，大雨倾盆。我一个人，回到一个人的村庄，村庄里灯火黑暗。我这一生，有些事情必须做，比如夜宿九龙鼎，比如把村庄灯火点亮，比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