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书堂
母亲离开人世一年了。
这一年里,我依然像以前一样常常想到母亲。以前想了,便会打电话过去,跟母亲说上一会话,听听母亲兴奋或者平静的声音,心就踏实了。久不相见了,便要回趟老家,吃一碗母亲做的饭,仅味蕾的满足感就能让我享受多日。可现在,拨了那个曾专属于母亲的号码,得到的却是空号的反复提醒,方知母亲确已离开了这个世界。偶尔回去,依然习惯性地喊声妈,习惯性地在灶房、后院找妈,妈却并没应答。她只躲在堂屋的镜框里,满脸微笑地看着我,像一尊菩萨。
上了年纪的母亲,一张笑脸几乎成了她的标签。父亲躺在病床上好几年,母亲用微笑减轻了他许多痛苦;那时候,母亲的笑是抹去眼泪强装出来的。父亲去世后,母亲说她一个人也要活得有滋有味,她的笑不但没有从脸上退去,反而更活泛。母亲一个人种地、养鸡,样样不落人后,还给自己置办了一套舞服,跳起了广场舞。我总乐见村里人说:“你妈是个爱笑的人。”
我接母亲到城里住过几段时日,但没了乡村、土地和庄稼相伴,每次她都很不自在;每次从老家带来的笑容,都很快耗尽,好像城里只是个让她闷闷不乐的笼子。 一天,母亲趁我不在,悄悄走了。电话告诉我,她已回到村里,心立马敞亮了。我放心不下,回去探望,却见她在麦田里一边锄草,一边哼唱“手提着竹篮篮,又拿起铁铲铲——”唱的是眉户戏《梁秋燕》中的一段。她年轻时喜欢听、喜欢唱的戏词,唱着唱着,还扬手做起戏里的招式,发现我在身后捂了嘴笑,母亲竟露出少女般的羞涩来。哦,母亲回到土地上,如同一只鸟儿飞在蓝天里,一条鱼儿游在大河中,这份自由和洒脱,我怎忍心剥夺呢。自此,我不再勉强母亲去城里住了。
人一老,一些病痛便找上门来。母亲对付病痛的办法,是与它和谐相处。她微笑着一趟趟去村里卫生所打针、抓药,微笑着一次次到城里检查、住院,仿佛笑也是一服良药。母亲去世前两个月,还叮嘱我别忘了带她去做右眼的白内障手术。我说你的白内障没完全成熟,等成熟了就做。母亲风趣地说:“我都成熟得没法再成熟了,一个白内障咋跟小娃一样不成熟呢?我还急着好好看世事哩。”母亲患脑梗五六年了,她的正常生活并未受多大影响,照样侍弄菜园,照样跳广场舞,照样挤在人群中赶集。可没料到,去年十一月的一天,刚吃了筵席高高兴兴回家的母亲,爽朗地告诉我不必为她操心的母亲,我相信才步入耄耋之年活到九十不成问题的母亲,却在这天夜里遽然而去了。那个电话里的声音,竟是我听到的母亲最后的声音。
久久凝视挂在墙上的母亲,母亲也久久凝视着我。感觉母亲从未离我而去,她一直在向我微笑,在牵挂我。是的,一个母亲,再病再老,都割舍不了对儿女的牵挂。随着年岁越来越大,母亲大田去不了了,庄稼种不动了,就在后院开辟出一片菜地,坚持种菜,她认为能替我做的事只有种点菜了。我多次劝说,别忙活了,身体要紧。母亲说,那你吃菜咋办?我说,超市里多的是。母亲说,那不是妈种的么。有一次,我甚至用狠话逼她放弃:你种了我也不回来拿。母亲仍笑着说,那我给你送去。母亲就真的送来了。那是一个大雪天,母亲拎着装满白菜、萝卜的袋子立在门口,像一个雪人。我既心疼又生气地说,妈真会选日子。她说,掐算了几天哩,你下雪天不出差,星期天也不上班,就来了。母亲微笑着,活脱脱一个菩萨,我的眼睛湿润了。
为了让我吃上她的菜,母亲使出过更妙的一招。母亲知道,只要她称病,无论白天黑夜,我都会赶回去。多年里,她假病的时候倒比真病的时候多。假病的时候,我故意逗她说,妈今天没笑,是哪样病让妈不舒服了?她说,这些菜放几天了,你不拿走,妈心里能舒服?
而这一年,再没有谁给我送菜、催我拿菜了。站在母亲的遗像前,我不禁泪水涟涟。母亲一周年忌日,我在母亲坟上响了炮,烧了纸,磕了头。
恍惚间,母亲出现在眼前——
两根好看的长辫牵着我童年的母亲
油灯下哼着歌谣缝针线的母亲
摘一篮子槐花让我
与一个饥饿年代抗衡的母亲
三十里路上背一座山一样的药材
去为我换学费的母亲
不识字却把我的大学录取通知书
像模像样念给邻里的母亲
我伏案写作时悄悄递来一只苹果的母亲
住不惯高楼闹着回乡下的母亲
站在村口向我回来的方向眺望的母亲
把一席菜园当作风烛残年的母亲……
我想做一个幸福的人
想一声声叫妈
却被告知,只有这个土堆
是我母亲
这是我后来补写的《在母亲坟前》的诗。我只能无奈接受这个世界强行塞给我的事实,只能把那个土堆认作母亲。土堆似乎也很配合我的新认知,上面长满了野草。野草随风摇曳,尽力塑造着母亲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