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向来是一个喜欢安静的人,但爱而不得,却是人之常情。
从孩提时期开始,我就有个疑问,不知为何我的父亲母亲都是大嗓门。因家庭琐事争执时,声音总是震耳欲聋,直叫人苦不堪言。在默默忍受中,原以为只是我的父亲母亲如此,但亲戚及他们的朋友们也是如此。特别是每逢节日或得空他们聚在一起时,那般景象就是锣鼓喧天、鞭炮齐鸣、人山人海、红旗招展等词语也难以概括。不是父亲与伙计们的“哥俩好,五魁首”的行酒令,就是母亲和朋友们喋喋不休地唠家常。是热闹的,但热闹是他们的,我却在独自承受噪声在脑子里产生的嗡嗡声。往往这时,我会躲进房间。但是,并不隔音的门似纸糊的盔甲,会被锐利的声音刺穿,声音会扎进我的脑袋,产生阵阵刺痛。
等待的时间着实漫长,但终归有效果,在不知多少春秋后,皆大欢喜,筵席终究散了。出于礼貌,我仍要起身开门,将对我“施暴”的人们送至门外,并嘱咐他们路上小心,记得有空来玩。天可怜见,这对我来讲太过残忍,有时候确实挺无助的。我更像是被猛兽放弃的猎物,可又不知道下一次捕猎会在何时,在等待中我唯有引颈受戮。
实在是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父亲母亲的聚会总是如此聒噪、惹人生厌。我与朋友们私下虽然也有交际,但绝不至于此。我同样很理解他们与亲戚朋友们相聚的心情,但为什么要通过大声呼喝来表达。虽然,很想在他们觥筹交错时制止他们的“暴行”,但勇气却从未降临。想来,我生来适合忍受苦难,可怎么会有人生来适合忍受苦难呢。
念头通达总是在不经意间。每年七八月农忙时,老家的农活是需要人手的,作为家里的男丁是必须参与进去的。那年的太阳热得心火直烧,繁忙的劳作让人心里直发毛。我在花椒地这头呼唤那头的家人,寻求帮助。距离让语言变得苍白无力,烦躁的心情让我不由得怒上心头,伸手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扯开了嗓子。只是刚刚喊完,我便蓦然呆住——是了,我明白了。我明白了父母那一辈人说话如此大声的原因。他们从小跟土地一起长大,经历过四季的农村,也像我一样,在必需的时候参与到劳作之中。在几十年的日子里,在无数炎热的夏季中,被头顶的烈日弄得烦躁了心情,通过声嘶力竭的发泄呼喊,向着田野那头的父母。或因黄土高原的塬、梁、峁形成的地形,胸中浩荡而肆意高歌,唱着不知名的小调。于是,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喊着喊着,嗓门便定了型。我父母如此在这片土地上呐喊,父母的父母也如此在这片土地上呐喊,祖祖辈辈,呐喊着从安家在这片土地上开始的生离死别,丰收荒歉……
我又自省起了自己为什么作为农民的孩子,却不能忍受来自父辈的嗓门,是飞速发展的时代容不得孩子在土地里成长,要把大量的时间用在学校吗?应该不是的,农村与农村之间的差距,或许比农村与城市之间的差距还要大。在远方的远方,应有生活更困苦的孩子,对着田里的稻子说着英文,也应有着比我更好的适应性,他们却不会像我这般矫情。还是说从土地中出生、又在城市接受教育的我,成为既不能接受农村生活、又不能融入城市节奏的“两不像”吗?应当也不是,尽管农活繁重,而我也常常在心中抱怨,但对于我的根本却没有忘记。而在城市生活里,我将自己投身于其中的繁华,但却浅尝辄止,并没有从中学到更多。所以,我至今仍没有想明白答案。
在那之后,我想自己应该已经可以接受父辈们聚会时的声响,但不出意外,还是觉得他们吵闹。果然,我向来是一个喜欢安静的人,但是爱而不得,往往是人之常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