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凯利
在田峪河的东岸,曾经有一棵百年高龄的老皂角树。它与我儿时的生活朝夕相伴,有着讲不完的动人故事。
上世纪五六十年代,我家在田峪河西岸有果园。每到收获季节,香飘十里,令人垂涎。我曾在果园里倒背着双手,踮起脚尖,用嘴去啃食那一嘟噜一嘟噜带着白霜的葡萄。我曾调皮地骑在树丫上,摘食那最大最红的蜜桃。我也曾偷偷钻进库房里,挑拣放面了的黄元帅,跑到河对岸与老皂角树一起“分享”。但我最爱吃的,还是那熟透了、掉在草丛中的香蕉梨,捡起来黄澄澄的,芳香扑鼻,咬一嘴更是香醇满口,果汁四溢,甘洌醉人,那种感受难以言表。每次从西安城里到果园去,我心中都涌动着满满的幸福感。
从终南镇下车到我家果园,还有十余里旱路,走的是田峪河东岸。当年乡间小道纵横交错,曲折蜿蜒。有的通向豆村,有的去往五条路村,有的则是踅向大庄寨子的。由于田峪河的阻隔,始终没有一条能直达果园的道路, 每次从终南镇徒步往南,下了缓坡,越过小桥,我就不记得路了。每当道路难辩、迷惑彷徨时,我都会不自觉地引颈寻找那棵老皂角树。看见了大树,就如同看见了家。大树的对岸,就是我魂牵梦萦的美丽果园了。每当我远远地望见那棵老皂角树的身影时,就如同孩儿见到了久违的亲娘,一种亲切感、依恋感油然而生。
这棵老皂角树,不知是何年何人栽种的?抑或是轻风飞鸟播下的种子?据村里的耄耋老者说,他小时候就有这棵大树了。在我儿时,这棵树已苍劲挺拔,枝干高大,树冠蓬蓬,亭亭如盖,当时两个小伙伴也围抱不拢。每到炎炎夏天,它浓荫蔽日,摇曳招风,树下成了过往行人歇脚纳凉的好地方。不少路人坐在树旁的大青石上,边咂着长长的旱烟袋,边你一句我一句地估算着秋庄稼的丰歉,议论着河水的落涨,讲述着老子结庐楼观台讲经传道的故事。歇够了,说一声“走咧”,算是打了招呼。
暑期,我常常和邻村的小伙伴们到田峪河的迴水湾里去嬉水捉鱼。为了避开大人严厉的目光,我们都会偷偷跑到大河东岸,把衣服脱放在老皂角树下,托老树为我们“看管”。累了,就光着屁股到老皂角树下歇息乘凉。我曾仰卧在树下的大青石上,细看老树茂密枝叶间那一根根尖硬的芒刺。不经意间,它引起了我强烈的好奇和无尽的遐想。我觉得世间万物都有自卫的手段,都有安全的需求,人们不应该去“欺负”任何一草一木。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田峪河畔、老皂角树旁,长出了一棵柳树。柳树得河水之便,借沃土之力,长得疯快,不多年便袅袅婷婷了,随风摇曳,身姿婀娜,十分好看。这两棵树,一个阳刚高大,一个阴柔妩媚,终年厮守,相映成趣。可能是受柳树“含精灵而奇生”、皂角树有“驱邪避灾”等传说的影响吧,村中就有好事者出来“做媒”了,硬生生把这两棵树结成了“夫妻”。也许是天工地造,抑或是机缘巧合,自“媒人”“撮合”后不久,这两棵树旁,远远近近竟也生出了小树苗来。这下便招来了一些善男信女,争相在老皂角树上系结红绳,以求拴福拴寿。
每到深秋季节,这棵老皂角树上就结满了深紫色的皂角荚,每个约有一拃多长、两指多宽;有的像弯月,有的似砍刀,也有的长成笔直的豆角状。它们一簇簇、一串串,如风铃一般,在秋风中碰撞,“哗啦啦”作响。每到皂荚丰收季节,三村五邻的人们就会来捡拾掉在地上的皂角荚,或用长长的竹竿把它打下来,然后收集成袋。皂荚中含有丰富的皂胰质,人们用来洗衣服、洗头发,去污力强,十分好使。有的把它捣碎后,用一小块儿布包起来,用时拍打在衣服上或涂抹在头发上。有的干脆把皂荚掰开,直接使用。还有心灵手巧的,把皂荚捣碎研细,加入香料和辅料,制成块状,可做香皂之用。也有人把皂角砸开掰碎泡水喝,用它清热毒、利大便。因之,这棵老皂角树,不但给我指路引航,还为人们遮风挡雨,去污涤尘,祛病疗伤,造福了一方百姓。
不知为何,这棵古老的皂角树被砍伐掉了。闻讯后我不禁扼腕长叹,怅然若失。因为它承载着我的乡愁,记录着山乡的巨变,见证着我童年的美好时光。
“少小离家老大回”,在田峪河畔寻寻觅觅,再也见不到我心中那棵老皂角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