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仁菊
秋日的平利小城是香的。院落是香的,街道是香的,河畔是香的,迎面往来的行人也是香的,因为空气是香的,肆意弥漫的香气把一城山水都染成了桂花味。
一树树桂花,自西郊的彩虹桥沿坝河两岸一路开到县城东头,沿途街道旁次第开着桂花。如果有兴趣再往上或往下走,迎接你的仍是桂花,只是略稀疏些,间隔长着些其他花木。金桂、银桂、丹桂,一树接着一树,米粒似的花瓣簇成一疙瘩,压得枝头纷纷垂首。晨昏漫步,哪怕是匆匆穿过街巷,也常被幽幽花香熏得微醉,神思有些恍惚,还有些莫名的欢喜。若遇晴好周末,偷闲在河滨路上走一遭,阳光温软地笼罩周身,天空蓝得没有一丝杂质,只有一些闲云似水如烟。秋风慵懒,幽香袭人,风把香气聚拢又吹散,倏忽一阵急风,点点花瓣簌簌飘落,伸手接住,凑近口鼻使劲儿吸一口,可能就按捺不住生出盗心,恨不能偷一炷香,藏在眼睛看不到的地方,暗自祈祷。
时常会遇到一些老人,拿了大张素净的白纸,四周压上石子或小竹筐,放在树下接落花;这是讲究且有闲情的人。另一些,则直接把落花清扫收拢了带走。当然,更多的落花被清洁工人连同落叶一并清扫了出去。
平利地处秦头楚尾,四季分明,物产丰富,单是饮品,品类就不少:绿茶、红茶、绞股蓝,常见的保健中药饮片都盛产。人的性情也是南北兼容,既不像北方人一味粗犷,也不像南方人一味温婉,对桂花这样的物什并不十分稀罕。秋里漫不经心拾掇一点,想起来了泡上一杯茶或配个饭,吃个味儿,不甚依恋,久不沾染心里又欠欠的。我素喜桂花,尤喜桂花落。刚刚识得桂花为何物的年纪,不懂嗅赏它的幽香,更不通晓诸般食用药用好处,只一味觉得桂花落了,就有桂花饭吃了,那透着桂子香气的新米饭是无与伦比的美味,有菜没菜都能吃上两大碗。
我的老家位于县城最西边。不知源于何种讲究?当地人信奉屋周不栽桂,缘由是花贵人不贵,桂子会夺了人的贵气。整条沟里,就沟脑的老茶山西侧生着一棵极大的丹桂,枝干遒劲,浓荫如盖,三个壮小伙也合抱不拢,树身鸡皮一样粗粝,隐隐散发着庄严肃穆之气。这棵树长在三不管的荒山上,远离人户,挡不着哪家的贵气,加之也没大的用处,正经的“散木”,悄然就长成了气候。对自然强大者的崇拜,大概是人类的遗传密码,人们对这棵有古气的桂花树崇敬有加,把那一片山地叫作桂花趟。
每年秋里,老茶山上丹桂飘香,经久不散,那才真是香飘十里!娃们不识桂花更多好处,对那花香也并不十分贪恋,但心里极是喜欢。桂花开了,稻子就黄了,树上的甜枣,地里的甜秆儿,还有各样的杂粮豆子也都熟了。吃了好久的苞谷糁、浆粑汤、面疙瘩,早就馋新米饭了。桂花初落,有心的妇人们便指使娃们去树下捡落花,她们自己是从来不去的,只说树成了气候就有了灵性,不敢冒犯。又说这般古气的大树,自会有长者慈心,不会责难不懂事的娃们。娃们手上拾着落花,嘴里就泛起桂花饭香,忍不住吞口水。妇人们得了花,用井水淘洗净了,晾干配新米煮饭食。做饭时抓一撮,扔进米里,白米饭里就有了淡淡的桂花香,新米的香味也更浓郁几分。
我顶爱吃这样的桂花饭,总是自告奋勇去拾桂花,往返七八里路,一气就能跑到,还总帮母亲淘洗晾晒。年年盼着桂花早点开、早点落,又总担心它落得太快,操不完的心!如今想来,那或是最浪漫的等待了,等桂花开,等桂花落,等桂花饭端上桌,一秋又一秋。
小城自哪一年遍植桂子,未曾留意,惊觉已是香溢满城。整个秋天,感受花香在空气中流动,就记起桂花趟捡的那些落花,盘算着新米又该归仓了。偶尔遇到老人们等桂花落,心里总暗暗猜想,他们是用这桂子泡茶熬粥还是做白米饭呢?新米大抵是早就备下了吧。
我夫家在城东的长安,那里讲究恰恰相反:兴门前栽桂,言之为“开门见贵”,取富贵之寓意。长安与县城接壤,这满城桂子,大抵也是取开门见贵之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