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心
回苏北老家探亲,大姐特地送给我几斤糯米粉,说是用碓臼舂的,原汁原味,非常好吃。
一听“碓臼”二字,我耳畔立马回荡起咚、咚、咚……那单调而醇美的旋律,如一首小诗,似一支小曲,穿越时空,将我拉回到一个古老、神奇、宁静的童话世界。
小时候,我常跟随母亲去舂碓。碓是原始的舂粮工具。李白诗云:“田家秋作苦,邻女夜舂寒。”许浑有“野碓舂粳滑”的诗句,而南宋陆游诗中亦有“踏碓舂白玉”的描绘。石头上錾出陀螺状的石窝,名曰“碓臼”。一粗壮圆木,头腰分别凿出榫眼,称之“碓条”。碓条粗的一头,纵向的榫眼里夯进木杵,木杵下端套上生铁铸造的碓嘴,谓之“碓头”。碓条腰上,横向的榫眼里夯进横木便成“碓耳”(支架)。有了碓头、碓臼、碓耳,整个碓条就有了“十”字模样。把整个大部件架在两个耳槽上,即成碓。这个全长约4米,用石、木制成的粗笨机械,运作时仿佛一只头大尾巴小、吐着“长舌”的怪兽。昏暗的煤油灯下,母亲笑眯眯地站在粗大的碓条上,手拽绳索,双腿前后叉开,双脚交换着踩,一踩头一点,颇有节奏,汗却直往下滴。
我痴痴地望着墙壁上隐隐约约的母亲身影,听着石臼与石杵碰撞而迸发的咚咚声。母亲见我傻乎乎的样子,惊讶地问道:“小翠呀,你这是怎么啦,发什么呆哟?”我蓦然觉醒说:“妈,你舂米的影子为啥这么好看呢?等我长大了,也学您舂米的样子……”母亲哈哈大笑,转而脸一沉,说:“你别……”我后来读到“倩影”这个词时,立马就想到母亲舂碓时折射到墙上的身影。
在母亲踩碓举起石杵的瞬间,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小手伸进捣臼里,把稻谷搅匀,省得母亲来回爬上爬下的。这时,母亲的脸上总露出幸福的笑容。起初母亲是不许我冒险帮她这个忙的,说我太稚嫩,生怕我的小手儿被碓嘴“咬”了,再三叮嘱我一定要小心。沉重粗笨的石杵举起,落下,再举起,再落下,那优美的音符便随着母亲灵动的“舞姿”蹦了出来,那么曼妙,那么动听!
后来,村里通电,有了粮食加工厂。可母亲为节省开支,供我们兄妹四人读书,连100斤稻谷二角五分钱的加工费都不舍得花。一到晚上,她就端坐在捣臼边,佝偻着身子,沉重地举起石杵,去舂那永远舂不完的米。 犹记15岁那年秋夜,忽被母亲的舂碓声惊醒,无法入睡……悄悄爬起,走进碓房,却发现母亲趴在碓头上,貌似睡着。可当我轻轻走近时,她立马又爬上碓条,精神抖擞地踩碓。为让母亲歇一会,我硬将母亲拽下碓条,说自己是大人了,也能踩碓。可我万万没想到,由于自己力不从心,将碓条踩得“摇摇欲坠”,一点不“规律”,导致石杵碰破了母亲的手……
再后来,我进城读书,很少听到母亲的捣臼声。有一年冬天,我重感冒,茶饭不思,母亲赶了七八十里路来看我。她知我生病时最爱吃“油粥”,特意舂了半袋白白的大米扛在肩上,一直背到我的住处。看着大汗淋漓、气喘吁吁的母亲,我泪眼模糊:“妈,现在到处有米卖的,您何必要吃这么大的苦呀?”“小翠,还是自家舂的米香吧,给你好好补养身子!”
如今,母亲早已去了另一个世界,我再也无法吃到母亲舂的香米了。每每提及“碓臼”,就仿佛看到母亲在昏暗的煤油灯下,正满头大汗、一脚一脚地踩碓,那咚咚捣臼声一下、一下、又一下……声声在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