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羊
一场秋雨一场寒,一夜之间,冬已来到人间。初冬简约而素雅,疏淡而清逸,带着几分沉稳、几分内敛,像一册册古籍,悠远绵长。
初冬的阳光,依旧和煦,但已能感受到几分清寒,太阳似乎进入慢节奏,不急不躁,慢慢地释放着光和热,驱散了一些尘埃和杂质,就像午后休憩的小猫,眯着眼,似有似无,却柔柔地照暖了整个冬天。天空旷远、纯净,有一种一目千里的穿透感。大自然里的一切似乎都慢了下来,连心事都像轻慢的云朵,也慢了下来,并且有了静静的诗意。一切到了立冬,好像都有一个停顿,抑或一次精心设计的生活反思。大到迁徙的动物群开始安然宜居,快节奏的生活方式被人为地调慢;小到各种花草树木没有了鲜活外表的装点,露出奇绝消瘦的枝丫,直挺挺地矗立在那儿,呈现的是生命最本质的姿态。
初冬的宁静,是自然的宁静,也是生命的宁静,自然万物和谐地融为一体,是色调最为统一的季节。那色调原本质朴,自然界万物收敛锋芒,连大地都裸露出本色,天地间一片苍茫。而正是这苍茫色与深秋遗留的几分色彩,相互映衬,彼此点缀,为初冬增添一分暖色调,使初冬的萧索,多出一分好别样的生动和质感。
田野空旷,呈现初冬特有的苍黄。庄稼早已收割,很多根裸露与呼吸,并不荒凉,这种空旷的状态与宁静最为相近。翻耕过的田野黑中带黄,像浓浓的陈酿,散发着泥土的芳香,让人沉醉。沟壑和田埂上长满了野草,枯萎的叶,苍黄的茎,褐色和褚色交错,和大地浑然一色。田野里尽是觅食的麻雀,只要有点风吹草动,成群的麻雀便“嗡”的一声从麦田里飞起,叽叽喳喳,从一棵树飞到另一棵树,从一个树梢飞到另一个树梢,探头探脑。大雁飞过长空,留下一地的幽静,所有的繁华、喧嚣好像都已消失。候鸟自南方翩跹而来,轻雾笼罩了原野,一种淡然的愁绪和着轻轻地风弥漫开来,氤氲出冬日特有的诗意情绪。无论是田野,还是山川河流,都迎来了生命的又一轮重置。繁华落尽,花的密码也在叶子的涅槃中,即将获取重生的启示,哪怕是一只蚂蚁,也隐身去了季节的深处,重新开始生命的氤氲与新生。
远山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青色,身披薄如蝉翼的霓裳,那霓裳随风飘舞,美丽的胴体若隐若现,优美的线条,仿佛天际间的清淡写意,简单而韵味深长。行走在初冬山林里,阳光有时从松针缝隙间射下来,形成一束束粗粗细细的光柱,把飘荡着轻纱般薄雾的林荫照得通亮。倾听着脚下沙沙作响的落叶声,仿佛折转到了时光的深处,探寻到了别人忽略的季节特色。
季节转换,草木比人更敏感,也更能适应。初冬的山层林尽染,五彩缤纷,如打翻了的颜料盒,每一抹色彩都很迷人。大自然用画笔勾勒浓淡有致的色彩世界,每一片叶子,都投下稀疏清瘦的身影。山林呈现出很多颜色,远远望去,绿的、红的、黄的、褐的、紫的、灰的,初冬的山仿佛成了一个多彩的花圃。草的绿色还没有褪去,初冬的山是一个红黄绿相间的世界,在风吹拂下,这红黄绿涌动着,让冬山这件带水纹的花衣真正地舞动起来。
大多数树木的叶子已然稀疏,还拥有几许深秋的色彩,似乎风一吹,秋的痕迹便烟消云散了。叶子各有姿色,野樱树下铺了一层,红黄交错,叶片枯瘦、稀疏,风吹起微微卷曲的叶子,脉络间的筋骨皆历历可数。流光溢彩的银杏林,不知要耗费多少金箔,挂在枝头上,落在地上,从银杏树下走过,一枚熟透的银杏果,“啪”地掉在肩上。黄连树干灰黑里泛着白,树皮有深深的褶皱,一条条沟壑,纵横交错,像历尽沧桑的老人的额和手,满树橙黄。枫叶渐渐换上时令服装,那如诗如画的美丽,让人无法抗拒。红得浓烈,像一团团火,燃烧在冬日的山林,又如同少女羞红的脸庞,让人感到别样的温暖。
乌桕远远看着就像一树花开,即使没有花香,也惹得人频频抬眸,嫣红粉唇,回眸一笑百媚生,不是枫叶,胜似枫叶。红得透亮,红得彪悍,红得枫叶不语,就像红色妖姬,在纷繁的叶子中脱颖而出,自成一景,美轮美奂。红的叶,黄的果,相互映衬,相映成趣,是初冬再惊艳不过的美好景致了。槭树满树紫红,如紫云缭绕。有些果树叶子落了厚厚一层,枝头上却缀满一串串黄灿灿的果实。有的树一半黄,一半绿,黄中有绿,绿中有黄。有的树叶子已然落光,只剩下枝干,光秃秃地矗立在那里,寒枝横斜交错,大大小小,长长短短,就像斑驳暮晚时光一样。有些枝丫散落于地,如同一个个象形文字,书写着岁月的沧桑。无风时,已有叶子飘落下来。起风了,叶子随风飘落,也总有些叶子留恋在枝头。谁说草木无情?草木的情意只是不露声色,悄无声息。
再看地上的枯叶,褐色、褚色、红色、淡黄、枯黄杂糅在一起,以枯色为主,颜色的调配也恰到好处,没有纷乱无序的感觉。从火红、金黄到枯黄,是一个季节与另一个季节的距离。枯黄是生命的另一个阶段,这些完全失去水分的叶子干而轻、薄而脆,只需轻轻一碰就碎了,但叶子上的脉络反而更加鲜明,那些各不相同的纹路,仿佛某种神奇的语言,在宣读着大自然的神奇力量。是的,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
初冬独特的色彩美,大概就是眼前的各种色彩的完美交织,浑然天成一幅淡雅的水墨画。虽然色调没有深秋那样浓墨重彩,但画面的意境与美感更胜,呈现出冬天沉静素雅的模样。既诗意又唯美,既简单又纯粹。如果说深秋是以色诱人,那么初冬则以枯萎之色,动人心弦。
初冬之美,在残落,在枯萎,在褪色,也在几分风骨。摇曳在初冬那一抹动人的色彩,萦绕在冬的枯萎之间,似花非花,似画非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