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占良
那年正月十五,局长一大早就敲开我家门,说是让我带个学生,学打板。
我草草瞄了眼局长身后的人,五六十岁的样子,戴副金丝眼镜,西装挺括,头上打过摩丝,归侨似地透着书卷气。我有些纳闷,一把年纪了,学个电吹管、萨克斯什么的,啥不行,为啥偏要捣弄鼓板。管他哩!一来局长面子驳不得;二者,我眼光特贼,轻描淡写得只不过眉梢微瞥,便透过学生手提的白色塑料袋子,隐约辨识出茅台酒字样,便雷达咬住无人机般地发射承诺:行,行!明天就来上课。
授课地点选在剧团院子最偏僻的厕所拐角,背后是一家私人养猪场。这地儿有股儿猪粪污臭味,空气不怎么新鲜,可谓人迹罕至,也就不用担心吵着谁。我帮忙支好鼓板,递过檀板(俗称牙子)道:“刘鹏叔,您知道司鼓是干啥的?” “在传统戏曲里,他就是最大的‘官’——总指挥呗。”乖乖!本来想好好显摆一番的我,一下子像被戳破的皮球似地蔫拉吧唧,直上实操:坐姿、握棒(鼓槌)、腕力云云。
学生刘鹏记忆力超强,悟性更是百里挑一;只不过学打板,基本功的训练,再灵性的人也得累个半死。这不,一个抡槌子练得他手腕肿胀,每每拿起鼓槌,便下意识地龇牙咧嘴。我于心不忍,劝慰道:“叔呀,这捶猪皮(调侃打板的)的营生受罪才刚开始……还练不?”“练,练!”学生刘鹏的意志老而弥坚。
那年的西北风一点也不心疼老人,鞭子似地专往剧团厕所拐角抽打。学生刘鹏嫌戴手套影响动作,戴棉帽子耳朵不敏,穿棉大衣腿脚沉重,鼓板打到高潮处索性赤膊上阵,这便引来团里闲人围观。围观者搭讪揶揄:“叔唉,敲个《东方红》,打个《花儿与少年》。”“叔练习的是贝多芬的《英雄交响曲》,你们知道个鸟。”刘鹏无暇回怼,只是略抬下巴示意左侧;左侧石凳子上有中华烟、半瓶汾酒。闲人们抽着喝着,释放着暖意。有人从有关渠道闻听刘鹏乃局长老师,便抱来电暖器,张罗着端梯子接专线。熙攘声叨扰了隔壁养猪场的女主人,她提着饲料盆子,母大虫似地扣住鼓板怒吼:“敲、敲!吵得我家猪都掉膘咧,谁赔?”
刘鹏和我一时尬住。无奈,找了块胶鞋底子,绑在鼓板上面,让刘鹏去丹江河边捶打……
冬去春来夏又至;眨眼间,刘鹏学艺半年有余。背着师傅,已经给业余戏班子敲过折子戏,是时候得让师兄弟们打配合,冲刺打击乐的最难关隘——敲打多用于仓促慌张场景、最复杂的“水底鱼”锣鼓点。刘鹏星期天摆了酒场,喝的茅台,请了文武乐队全体,还有局长……然后排练场里开打:大台——仓才仓——大八来才仓——大八来才来才依个才仓……又转眼,到了年底,市里搞创作戏汇演,团里推送新编历史剧《穆桂英出山》,让我打板。我忙着客串业余剧团红、白喜事的商演,吃官饭,精力却全放在“贩私骆驼”,创作戏自然敲得清汤寡水,拖里拖沓。导演急眼了,“啪”地大腿一拍,“换人!让刘鹏顶杠。”
刘鹏欣然接槌,也不管老师心里咋想。原本准备看哑炮的,没承想彩排演出,这老小子把整台戏敲得张弛有度,严丝合缝,放了个卫星。激动得导演大拇指直戳鼻子尖儿,大喊ok!
庆功会上,局长让刘鹏谈谈经验体会。刘鹏毫无怯色,捏捏金丝眼镜,侃侃而言:“司鼓,一台戏的总指挥,如同一所大学的校长,一把手。戏里攻城略地,鼓点子当重,密,急;谈情说爱,讲究柔,轻,疏。好比办学,重点学科投资倾斜,黄昏专业将就养着……这些,一把手说了算。副职、系主任,相当于拍铙钹,打小锣,砸梆子的,再有想法也得憋着。司鼓不作为,憋死手下人。”说着,酣畅淋漓地长出一口气。
又一年的正月十五,刘鹏大器晚成,享誉小城金牌司鼓,正该大显身手之际,突然找不到人影儿。我四处打听无果,便试探着找局长解惑。局长支支吾吾,说他也没确实消息,只是听省城的同学朋友圈里猜测:刘老师原本是大学教授,多年担当副校长,有劲没处使,憋闷地退休了也活不自在。前一阵子吧,好像省诗词学会要聘他当会长,下管俩副会长,虽然只三个人,但终究他是“司鼓”,有机会施展想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