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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2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日报

墟里烟

日期:11-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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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 西岳       上一篇    下一篇

  □方寸

  学校东门市场有个凉皮摊,摊主是位中年妇女;毕业这么多年,我还是会常常想起她。

  脑海时常浮现的,是那个夏日午后。周六,我跟舍友出来打牙祭,她去寻烤地瓜的摊位,我去找炒凉皮。午后的阳光刺目寡白,中饭高峰期已过,沸反盈天的嘈杂声消退,大部分摊位食客寥寥,摊主们大都在打盹。

  我一步跨进摊位,那幅影像就撞进眼帘。她斜倚在躺椅上,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两只胳膊搭在两侧扶手上,一本书半立在肚腹上,左手扶着封面和近一半的书内页,右手捏在翻离右半扇的一页右上角。黑框眼镜上边框闪着的太阳光,闪亮了她的身形,闪退了周遭。那一刻,世界如此安静,时光如此轻柔,一种朦胧的美妙。我立住脚,悄声蹲下,坐在马扎上。几分钟后,她目光转动看到我,嘴角上扬,一抹笑容出现。我也跟着嘴角上扬。那一刻,我们似乎坐在山顶,四周是连绵的群山,脚下是流动的云烟,身旁是盎然的大树,头上是蓝天和白云。风卷、云舒、烟散,我们相对而视,不言不语。

  忽然,她眉毛一动,微笑不见了,烟云不见了,群山、大树、蓝天、白云不见了,我变回食客,她又成摊主。“吃点儿什么?”她神情慌张,带着怠慢顾客的羞愧站起身。“来份炒凉皮。”我能听出自己声音中的失落。“好嘞,马上哈,稍等。”她合上书,撂在椅子上,一步迈到摊前。洗手,擦手,点火,下油,打蛋,然后油菜、豆芽、凉皮,颠勺,爆炒,出锅。她个子高挺,齐耳短发,阳光和灶火照着她的面容,温婉的气息随着袅袅烟火腾升。我第一次理解到生活和生命的区别。她端来热气腾腾的凉皮,舍友恰好捧来热气腾腾的地瓜。给我端来凉皮,她洗了洗手,斜倚回躺椅,打开书,又回到山巅、云中、树下。周围打盹的摊主陆续醒来,伸懒腰打哈欠,下棋打牌,隔空对话,“啪啪”的落子声、摔牌声,看客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那年整档案,说需要学校盖个印章,我重回母校。“啪”,校办老师痛快地盖上印章。走出办公楼,我站在最上面一级台阶,仰望,眯着眼睛。初秋的阳光,清冷刺眼。天空携着白云,远走高飞。庞大的树冠,长枝繁叶散垂,像老鹰下垂的翅膀。叶子还是绿的,但透着经霜后的冷和硬,那是它的骨头吧。丹楹刻桷,雕梁画栋,金色毛体校名闪闪发亮,校门依旧古朴又现代。一块朴拙长方大石,上镌“学而不厌 诲人不倦”,校训依旧字字入耳。蓝天穹顶,孔夫子躬身微笑叠手仰望的样子依旧温和。桃李园的假山、小桥、亭台、荷塘、青树,还都是曾经的模样。学院还是那栋楼,走上二楼,推开左手南向的教室门,时光泛然,似乎回到从前。桌子还是那些桌子,摆放的样子也还一样。同学们都去了哪里?教室里空空的,只有最前排窗根下第三张桌子上坐着一个姑娘。那是我的位置,可那姑娘不是我的模样。

  “你找谁?”姑娘在暖黄的逆光中站起来,询问。是啊,我是谁?我找谁?我在哪里?我来干什么?我要去哪里?嗫嚅半天,我说:“你坐在我的位子上。”姑娘给我拍了两张照:一张我坐在我的位子上,歪头看着窗外;一张我站在教室门里,似乎是姑娘从外而来,我给她开的门。物是人非,总归令人怅然。怅怅然,我出了东门。

  瞥向东南,露天摊位不见了,摊主们不见了,摊主们搭建的棚子也不见了。一排三层商业楼杵在那里,整齐的门面房,鲜亮的花招牌,尖尖的楼房顶。这些门面房的主人,是否还是那些摊主,炒凉皮的老板娘是否在某间房子里,在闲暇时是否还会静静地翻看一本书?

  东方的天光依旧亮堂,背后的光线逐渐暗淡,门面房的花招牌依次亮起来,炊烟开始升腾。它升腾的样子,跟当年炒凉皮的样子差不多,跟小时候夜幕降临时村里的样子差不多,跟陶渊明看到的“依依墟里烟”也差不多吧。随之一起腾升的,我想,不仅有人间烟火气,还有曾经的那些人和事,那些细小的美好,那些对美好的觅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