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建华
涓涓泉水,自千山万壑汇聚成溪,追风逐日,怒吼而来,其势状若青龙驾雾。日久,皆称其涧为青龙涧。
癸卯年秋,与一众友人夜爬天柱山,前半夜宿于青龙涧丹青居,方有机会细细体悟群山间的温馨与宁静。
之前,索道未开通,青龙涧实为游人登山往返必经之所;彼时人头攒动、欢声不绝,这一隅之地只差没沸腾了。这次,众人皆欲亲近自然,依然选择了从南大门马祖庵步行上山。古道皆为长形麻石铺就,层层叠叠,何止千级?行不几步,胸前似有惊涛起伏。遥想当日劈山开路的前辈,何其辛苦?
憩于道旁,抬眼一望,可了不得!秋日的天柱山,草木繁盛,天空唯剩一线,两旁山林一如画师失手打翻的调色板,赤橙黄绿,五彩斑斓。不远处,一棵棵青松,或高大挺直,或虬髯峥嵘,或傲立大地,或扎根破岩,护山使一样,已执戟守望千年。青松丛中,壮硕的枫树衣衫华贵,宠而不骄,片片枫叶刚刚经霜,窑火一样在风里弄影。秋兰不惊不乍,藤蔓间露出淡黄的素颜,许是无意,只将缕缕幽香寄往风里。
世间无限丹青手,天柱秋色画不成。若我是个画师,见此秋景,怕也只能佯装失手,打翻调色板后悻悻而去。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与秋色同行,弹琴是不成了,走走停停,间或长啸,便忘了累。约莫半小时后,丹青居已然在望。丹青居门左,青龙潭潭影悠悠,潭水倒映着峰头的丹砂亭。因是观日出的绝佳处,丹砂亭人语喧哗、从不寂寞。丹砂亭在望,青龙潭在侧,丹青居即刻呼之而出。丹青居是三栋中规中矩、斜屋面上覆盖着小青瓦的石头房子。天柱山千峰竞秀、万壑争流,赤手登山亦属不易,这盖房子的大石头必是当年就地取材而来。看看日暮,夕阳下潭水粼粼,金光璀璨,昔日开山炸石的壮烈场面,匠人挥汗如雨的黝黑面孔,以及众人苍劲悠远的劳动号子,皆随浮光一一跃出潭面。暮色渐浓,再看这三栋石屋,名字却别致,曰“听涛”,曰“观泉”,曰“浣溪”。看完,心下忍俊不禁。自青龙涧东行,可至东关,东关峭壁万丈,以险著称。自青龙涧西行,可至西关,西关古寨、青龙背,皆为览胜佳地,以秀著称。无论东西,奇峰、怪石、悬泉、飞瀑皆寻常见。
石屋以“浣溪、观泉”冠名,倒说得过去,唯有“听涛”叫人难解,这高山深林,何来浪涛?夜静如水,却在骇浪惊涛声中莫名醒来,朦胧间,涛浪如雷,自枕下、自耳畔、自唐宋、自商周、自远古……层峦叠嶂、铺霜涌雪而来,一时心胆欲裂,跳将起来,推窗而望,其时明月在天,夜风骤起,后山百千亩松林一齐摇摆、呐喊,化为阵阵穿越时空的涛浪之声。嘘——我长吁口气,前人诚不欺我,这“听涛”之名,果真熨帖。
不一会,门外渐渐嘈杂起来,却是夜爬峰顶、争观日出的众人在整装待发。我收回思绪,匆匆加入了队伍。霜月正明,松涛声急,沿着愈加陡峭的山道,长长的队伍出发了。不知何故,夜色里我回首丹青居时,当年那热烈而艰难的开山场面又映在眼帘。前人辛苦,后人幸福。丹青居,待我观日出归来,我们还会相遇。
天柱山名动天下久矣!汉元封五年,汉武帝南巡封禅,曾亲临天柱山,并封其为“南岳”。700多年后,隋文帝挥鞭南疆,改封湖南省衡山为南岳。后人皆识大体、亦不忘旧,尊称天柱山为“古南岳”。古南岳周遭八十余平方公里,计有四十二峰、十八岭、五十三洞、十八崖、七关、八池、四十八寨,其雄、其奇、其灵、其秀,唯身临其境方可感受,绝非文字能描绘万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