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育汉
那对烤漆鸳鸯牡丹缠枝莲木箱,是母亲的嫁妆,装满了父母亲一辈子讲不完的故事。
那对木箱是外公六十块钱专门定做的,烤漆画工艺现已失传。母亲她没上过一天学堂,但跟我谈起过去的一桩桩、一件件如烟往事,却如数家珍,眼界认知一点也不局限,恍若一位博学之人。在母亲眼里,那木箱上的鸳鸯眼睛会说话,能嗅到牡丹花的香味,就连锁头都被母亲赋予了她的神念:把好日子牢牢锁住!我知道,那是心音,是母亲给自己打气壮胆哩。
那一年,母亲十七岁,父亲二十二岁。从南张村到北张村,对于母亲来讲,是出嫁,也是“回家”——两村仅仅一路之隔。那对烤漆鸳鸯牡丹缠枝莲木箱,是外公陪嫁母亲最贵重的礼物,是他的人生祝福。我想象不出,那对鲜亮大气的木箱,在那年月是何等的贵气。从此,木箱承载着一个女子的梦想和对未来家庭的期望;从此,木箱便忠实见证着我父母历经磨难、辛勤劳作的一生。
我的太爷太奶家境殷实,到我爷爷这一辈就中落了,父亲是这一支中唯一的男丁。父亲心灵手巧,木工、造纸、算术样样精通,拉二胡、敲家伙(鼓)远近闻名,是当时北张村甚至沣惠公社的能工巧匠。即便如此,在那个年月,父亲即便使出浑身解数,也改变不了贫穷落后的局面。到了婚娶年纪,爷爷奶奶拿不出多少彩礼,外公外婆不计较,母亲也不嫌弃。这对木箱,民国末年算不上贵重,却耗尽了外公多年积蓄。木箱被母亲珍爱了几十年,除了岁月印迹,很难看到大的磕碰,面漆也少有脱落;戏水的鸳鸯和盛开的牡丹花,啥时候看,都令人怦然心动。
小时候,我总爱偷偷地翻腾木箱,因为那些洗得干干净净的衣物里,总会藏着逢年过节亲戚送的点心呀糖果呀等吃食。每次偷吃成功,我都沾沾自喜,心想母亲没有发现!长大后才知道,母亲何尝不知是我偷吃了;这些零食,其实就是她怕我饿肚子,故意放的。因为家里人多,分是分不过来的……木箱,在我幼小心灵深处,就是“百宝箱”。长大以后才知道,那些是母亲省吃俭用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木箱里藏着的,其实就是母爱呀。
后来村子拆迁,父亲母亲离开生活了几十年的故乡,仅仅带了母亲的嫁妆——那对烤漆木箱,跟我们住在长安。从此,那对木箱静静地躺在我家阳台上。前年父亲与世长辞,他没有留给儿女多少金银片瓦,却把与人为善、清正不阿、勤俭朴实、和睦乡邻的好家风根植子孙血脉心田。前两年,母亲听说市里要办个展览馆,就问我那对木箱人家要不。我说:“那对木箱是你和爸的珍贵记忆,放着不是个念想吗?!”母亲对我说:“你们房间东西都放不下了。木箱也旧了,不时兴。人家要就捐了吧。”
那一天,展览承办单位派人来,拉走了母亲珍爱一生的木箱,还有父亲生前用过的算盘、木匠工具等遗物。眼见着那对木箱有了归宿,母亲虽有几多不舍,却也似乎放下了萦绕多时的心事,睡觉吃饭也香了、甜了。那些物件,见证了一个时代的历史变迁,留存着我父母苦苦追求美好光景的沧桑印记,也承载着几代人浓浓的乡土情怀。母亲虽没文化,但她眼界宽,心眼好,一辈子都在教我做人做事。端午节那天,母亲驾鹤仙去,与父亲天堂团聚。
木箱不论摆在哪儿,都是父母留给我的珍贵“传家宝”。看见它,我和父亲母亲其乐融融在一起的日子,便如电影胶片般,一帧帧、一幅幅历历在目……她的嫁妆——那对木箱,必定与众多民俗器物一起,透射出时代之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