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诚龙
躺在沙发上,手持手机,兀自神游虚拟世界。
自一场贱病起,身子终日躺着。隐隐约约,听得一声笃,轻微如蝴蝶敲窗,想起来看看,懒筋扯住了我,还是躺平着。小半天过去,猛听得一声:“崽,好些了不。”不是我娘声,谁还叫我崽?睁眼,吃了一惊,是伯娘来了。
伯娘拄着拐杖,从三哥家,穿田埂,过马路,从一楼到三楼来。从我听到幻觉般的第一声笃,到面前一声实笃,有小半天。伯娘今年九十九岁,明年满百,听说我养病在家,来看了。我情无以安,手足无措——伯娘耳聪目明的,却到底高寿了,烈日下走路来,又爬楼来。伯娘还手提了一个塑料袋,里面装了二十来个蝈。晚辈岂可受此大礼?伯娘什么都不吃,只想坐坐,聊聊天。惭愧惭愧。每次回家,我一个人躲在小楼。除年节拜个年外,也很少去看望老人家。老人家提了一袋蝈来看我了,我心神不安。
蝈,鸡蛋也。曾跟人说,我去买蝈,或今天吃蝈,人笑话我半天。许多年不敢叫蝈了,回到老家来,蝈蝈蝈,叫得顺溜,无违和感。我也不知道这字是不是这么写,方言是语文,多是有语无文。写成郭,青山郭外斜的郭,貌似也对;写成国,也谐音,只是不敢这么写;送你五个郭,没乡亲送得起;送你十个国,把人给吓住。在乡村,鸡蛋真是老乡半个家当,重如城郭,贵如家国,故称为蝈。
在乡村,鸡蛋贵重如许。曾读一篇关于鲁迅生活的文章,里头说先生生活简朴,但每天要吃三个鸡蛋,叫我无比艳羡。我出身农家,不论现在还是过去,我家都养了蛮多鸡。鸡可生蛮多蛋,以前须在生日那天才吃得上蛋。这个道理大家都懂的,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一生养蚕者,没穿过罗绮。农家鸡蛋,多要变钱去买衣,去买器。当年我读书,靠的是鸡屁股。
伯娘送我鸡蛋,补我身子,我收了。不敢不收。小女草心自城归,她奶奶欢喜不尽,不曾烹牛宰羊,却是杀鸡炖鸭。小女是她奶奶带大的,一岁半开始,晚上就与奶奶睡,端尿揩屎,带出感情来了。小女每归,老娘恨不得从心尖尖割下一块肉来,给小女吃。小女吃了喝了,要回城了,老娘不知哪里找来了铝皮盒子,里头放了二十多个鸡蛋,非要小女带去。路遥遥实在不方便带,小女坚拒,老娘好生伤心。她碰到我,也是两汪泪一声哭:“那个草心宝,生疏了。她对我啥子意见,给她蝈都不要。”
乡下人的情,是不能拒绝的。送你蝈,确乎是乡下人的深情,挺隆重的。当年走亲戚,若是提着一块腊肉、一条腊鱼,没人敢收,这是人家一年的牙祭呢。一块腊肉,要走好多家亲戚,每次都退回来,退回来再走另一家亲戚。腊肉是亲情的象征物,鸡蛋是亲情的实物。亲戚来了,会打发一包鸡蛋,层层包裹,还有用一根毛线四面绾结;若是新亲戚,比如侄媳,比如外甥新妇,上面还包一块毛巾,那是最客气的礼物了。一般亲戚,或不是什么大节,你来走,给你一餐饭,已是大情,莫想着打发你一包蝈。蝈是乡下人的乡礼,珍贵的客人才可领略。
现在吃蝈容易,吃土蝈依然不容易。鸡屁股也不再是乡亲的银行了,不用从这里取钱。土蝈也是自己早餐,要来个蝈泡米酒;自己午餐晚餐,要来就韭菜炒蝈;余下的,要留给子女,留与孙辈。过节,子孙回家,给他们补身子。超市里菜市场,买上土蝈很难。
曾到一个同学家去,其在乡下与他老娘住一块。我们想着的是玩,没给同学老娘带瓶奶粉啥的去,却受到了乡村最高礼遇。杀了一只鸡,宰了一只鸭,现场现摘茄子辣椒南瓜豆角。土菜,那叫一个鲜,我拒吃鸡腿已许多年,还是忍不住夹一块细嚼半天。城里土菜馆,指定没有这个农家味。
乡下无所有,聊赠十个蝈。我们打道回府,同学老妈喊:“带点蔬菜去咯。”也不讲客气,去园子里摘。临行,同学老妈给我们三五人每人准备了纸盒子,盒子里放了秕谷,秕谷上赫然十来个蝈。推拒半晌,半推半就,领同学老妈情了。乡亲情谊重,乡亲情谊真。蹭过一些饭,收过一些礼,多数忘了;同学老妈这十个蝈,铭心不敢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