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菡莛
国庆度假时,去南京栖霞山西侧的枫岭看红叶。
夜宿山村。早晨,望着屋外寂静秋色,一株枫树像点燃的红烛,让人心生温暖。庭中积雨,小水塘里映着枫叶的倒影,如同遍地熠熠生辉的红玛瑙。苏东坡有诗曰:“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到底是想学苏子的坦然,我执意要往深山中赏枫,便不管脚底泥泞,撑起了素花的油纸伞,沾了一身雨打枯荷的秋意。抬头望山,一树树红枫,朝霞般“燃”满了山腰,像砚台里碾碎的茜草般晕染开去。又似一条贵妃娘娘的莲花云肩,阴沉的天色也有了扶桑日出的味道,山中还有蟋蟀鸣的伴奏,美得让人心惊。
从前悟得枫叶美,是在中学时代。教室低矮,每至秋季,就有一枝胭脂色,红杏出墙般探到桌前,内心倏然绚烂如火。趁老师转身板书之际,摘下窗外一片醉人的“鸿爪”收藏书中。清风一来,就碰碎了满树枫叶盛情的笑。或者是在曲折蜿蜒的林间小径,我站在树下呆呆地看枫叶晃动。霜叶红于二月花,意外捧住一枚吹落的枫叶,喜出望外。秋风吹拂着衣袂,红叶牵动着情思与年少的爱情,我将寄相思的枫叶贴紧胸口,盼望着红宝石扣子般的未来。
自古绘枫叶者,王概“好砂用画枫叶栏楣寺观等项……中间鲜明者,晒干加胶。用着山茶、石榴大红花瓣,以胭脂分染”,沈宗骞“以其鲜明愈于赭石多多也。出黄膘后……可作工致人物衣眼及山水中点用红叶之类”,是秋日最美的点缀。在大小青绿山水画盛行的朝代,在冈峦起伏的群山和烟波浩渺的江湖畔,瓦房茅舍,苍松修竹,满眼皆修古翠绿,唯有一缕枫叶红,典雅华美。此时画卷里的河山万里,最倾城,不过在枫树一舞中。
待深深清秋,寒蝉声微,万花俱寂,银杏含恨凋谢,金丝菊亦凌乱于萧瑟寒风之中。寒霜薄毯般封起曾丰收苹果、橘子的热闹秋季,枯瘦了行人的视线。唯有枫树,整树枫叶上覆盖着茯苓粉一般的霜,却依旧热情地红着,像北极圈里漫漫长夜的一堆篝火,像在夜雨时能共剪西窗烛的佳人。
翻开泛黄卷边的全唐诗,在锁着深秋的宫闱里,有名唤韩氏的宫人,将无聊的光阴过成了诗。她一身朴素的瓦蓝襦裙,持了蒲葵扫帚,在河畔扫落叶灰尘。在暮色降临时,她自枫树影里摇摆而过,却心生悲叹,采了一片枫叶,拔下木钗,青丝披散,留下了“流水何太急,深宫尽日闲。殷勤谢红叶,好去到人间”的诗歌。或许寻常百姓,清晨到河边汲水浣衣,舀起这湿漉漉的题字红叶,虽不能识其意,也无从体验皇宫内玉衣锦食的闲愁,心下到底是有几分明媚枫叶般的喜悦的。
在《山海经》大荒南经中,有“木生山上,名曰枫木。枫木,蚩尤所弃其桎梏,是为枫木”。大意为,在蚩尤战败死后,一个远古的秋天,蚩尤走向刑场。枷住蚩尤的桎梏,被鲜血浸透了。血染的桎梏散落荒野,变成了枫树。低吟的秋风拂过蚩尤的枷锁,是对一个战士的顽强战斗精神致以永恒的礼赞。枫叶是英雄的鲜血,漫山遍野,英雄末路却依然热血沸腾。
思绪回到栖霞山间。雨后天晴,放下了油纸伞。天空淡淡地隐现了阳光如水般粼粼的金色,透过浓重的灰云,几株枫树沐浴着朝阳,摇曳生姿,竟别有另一番风韵。雨珠未干,枫树竟然成了热情似火的西班牙女郎的大摆舞裙,镶满了塑料亮片,在风中跳一曲探戈。难怪加拿大人爱拿枫树做糖浆,尝一口,满嘴都是秋日的清甜。果然美人千面,枫叶亦是。看过风景的人,最后都成了风景。枫叶一季季落了,又长出嫩绿的新叶,在春日如黛青山、桃花满溪时,泯然列在了众多佚名花树中。关于枫树的宴席散场,静美如斯。
今日小酌一盏枫叶红的霞光,如若醉倒在如火枫林里,倒也正合吾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