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仪洁
旧时,北方的农家庭院顺坡就势,以夯土筑墙合围而成。那一方庭院,便成了孩子们快乐与梦想放飞的乐土。
我家院子与左邻右舍相差无几,只是崖畔土质好些,窑洞开凿得宽敞些,院落铺垫得开阔一些,在彼时的村里算是“高门大院”了。在庭院土墙外台地上,伴生着一棵树冠如盖的洋槐树,和一棵干如烟囱、光滑笔挺的杜梨树。春意盎然时,醉人的花意、乳白色的花絮和淡淡的花香令人心旷神怡,为小院平添了几多诗情画意与温馨浪漫,紫晶般小巧圆润的杜梨果,带给孩子们诸多期许与渴盼。
父亲说,院落是一个家庭的门面,看一家男主人成不成事,要看院落干净不干净;看一家女主人成不成事,要看炕头被褥整洁不整洁。就算日子过得并不如意,穷也要穷得干干净净。因此,我家院落总是整洁利落,小小庭院便成为孩子们“丢手绢”“滚铁环”“赶陀螺”的玩乐、集会之地。
每当夏日夕阳西沉、暮色微现时,孩子们迫不及待打扫好院落,铺展好四方卷席和条形羊毛毡,开启庭院舒心的“露营”模式。月光如洗的夜晚,我会全神贯注聆听父亲讲述天狗吃月亮、嫦娥与玉兔、吴刚与桂花树、牛郎星与织女星等一个个让人心驰神往的美妙故事,会目不转睛仰望浩瀚的银河横跨天际。那点点眨着小眼的星辰,美得恰似星河里蹙起的波光粼粼的小水花。父亲说,北斗七星像勺样,假如一个人在辽阔的草原迷失方向,千万记着去找寻北斗七星,它会指引你前行。他还说,星星眨眼,预示不久将会有雨水到来。听着父亲的深情讲述,我渴望拥有一双轻盈的翅膀飞向神秘的广寒宫,愈加渴盼能迷失在茫茫草原,竭力找寻灿若星河里像勺样的北斗七星。
山村的夏夜那样静谧,盈盈如水的月光溢满庭院的角角落落,将熟睡的牲畜、闲置的犁铧、整洁的柴垛连同周而复始轮转的磨盘,点缀成朗朗月色里一幅简洁素雅的写意画卷。微风过处,墙角粉红色的格桑花摇曳出丝丝缕缕、沁人心脾的芳香,墙头一窝窝从山野移植过来的“柞萌花”亦耐不住寂寞,摇落一圈圈淡紫色的微微光晕。如丝似缕的彩云不时从月面萦绕而过,毫不影响孩子们的遐思迩想,最需提防的是夜半惊雷,不但惊扰了美梦,若行动迟缓的话,还会打湿衣物。孩子们沉浸于夏日的温情之中,乃至浑然不觉便叩响了秋的柴扉。
秋色渐浓,田野熟透的庄稼很快抢收完毕,村里人刀镰入库、马放南山。为防止牲畜“糟蹋”,不得不把半干的庄稼早早拉回庭院,昔日的露营地转换为如今的打谷场。其实,那时村里人还未摆脱靠天吃饭的被动局面,从种到收每个环节稍有差池会影响一年的收成。庄稼就算拉回庭院并不意味着“稳坐钓鱼台”——假使“阴雨霏霏,连日不开”,堆积的庄稼极易发霉长芽,这样“到嘴的鸭子便会飞走”,因此村里人无时无刻不在同风雨赛跑。
父亲是急性子,加之我家人手多,“打场”相对容易完成。由于庭院比较“窝风”,有时木锨扬起的谷物居然垂直撒落下来。父亲会揩揩额头的汗水,被迫停下来吹着“口哨”来借风,那是等待、期盼、煎熬、无奈,甚至是绝望与希望的反复纠缠。直至耳边掠过一缕微风,喜出望外的父亲会迅速扬起脱粒的谷物。看着汗流浃背、筋疲力尽的他,我们这些孩子心痛不已又爱莫能助。好在天遂人愿,年年喜获丰收,我们亦能在堆积的秸秆里掏个洞,拖着疲惫的身子、枕着布鞋安然入睡。
小小庭院,承载了我童年所有的欢乐。然而,自父母去世后,我再没有回去看过,渴望与伤感令我犹豫徘徊——对这个小山村、这个小庭院和这片黄土地,我爱得太过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