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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2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日报

那风中的“花”

日期:1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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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7 西 岳       上一篇    下一篇

  □张世勤

  

  叶子像女人,年轻时闪耀着青春光芒,秋风一起,绿色的气息便开始一层层地剥落,变成一张张发黄的面孔。但,没有枯黄的叶子,哪来金黄的秋天。叶子,是树的衣裳,是树的发际,也是树的牙齿。

  在城市长长的林荫道上,唯有它们厚厚铺叠在一起,才古典,才浪漫,才宁静,才有秋的风情。在年轻母亲的自行车后座上,一个天使般的小精灵,伸出红嫩嫩的小手,接住了一枚大大的黄叶。多年前,在我从图书馆借阅到的一本书里,也见到过这样一枚秋天的落叶,心形的叶片,残香弥漫,已经与书中的歌曲旋律相融。这是一部音乐和弦读本。曾经阅读过它并留下叶片的人是谁呢?我计划沿着秋的气息去寻找,想象中的她,肯定会如一片纯净的湖水那样美妙,一行行颂诗肯定会像白天鹅一样优美地起落。她说,叶子会黄的。我说,我喜欢秋天。

  一封信,从校内、从班级写成,然后通过校园对面的邮筒,又回到了校内、班级、我的手里。那时的感情还没有直接这一说,明知故问、多此一举、躲躲闪闪、周周折折、猜猜疑疑、欲言又止、欲罢不能才是正途。信封上,标有“内详”字样,我从系办公室拿到信,穿过长长的走廊。把二十岁交给谁,这的确是一个重大问题,忐忑、纠结、缠绵、辗转反侧、寝食难安,可能一样都不会少。爱情本是一种小作物,必须悄悄发芽,默默滋生,但它能量大,能掀风浪,能起海啸,能下骤雨。越是纯洁的爱,越发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美。

  我们经常相遇,我终于懂得了和她每次相遇时,那一低头的温柔。广场上,阅报栏的两侧,全是樱花。牵牛花开放,喷水泉的水花也全部盛开,一张张青春的脸庞一闪而过。我们保持着阅报的姿势,话语轻轻,像两个互不相识的读报人。我想给她讲一讲一片落叶的故事。等她侧起脸时,夕阳已经映红了她的面颊。山师校园的美,是公认的。那些参天古树,那些名贵花木,那些铺砖小路,那些冬青甬道。落英缤纷时节,欢声笑语不绝。

  身为园中园的小红院,也是最特别的。特别就“特”在那是艺术系的去处。红墙黑瓦,绿树掩映,歌声悠扬,琴音流淌,由于貌似不食烟火,便多出了几层神秘。他们三三两两出来,三三两两进去,其神态和背影终究与其他系的学生多出些不同。体育系的同学特别在意艺术生,从他们高高的宿舍楼上,就能一窥小红院的全貌,所以他们大多喜欢打回饭在宿舍吃,常常看得两眼发直,饭都凉了。中文系的学生,其实对艺术生不太感冒。但中文系的毕业剧排演却离不开这座小红院,我只能一次次地进出。后来的事,可以说是缘分,也可以说是阴差阳错。但,阴差阳错本身就是一种缘分。反过来,缘分就是阴差阳错,也对。

  那些年,我们爬过很多山。至今,我们也仍然生活在一座群山环绕的城市里。最恋山的是夕阳,它喜欢在起起伏伏的山峦之上,播撒余晖,把山峦最上面的边角,变成一条铺满金丝的小路。我曾远远看见过她,在上面把自己走成暗红的剪影,走成一幅图画。是晚霞把人变成了最美的风景,假如是女人,假如正年轻,假如是长发,假如是飘逸的裙装,那图画自会更加撩人。夕阳与晚山相恋。我和她对望。

  告慰追忆,季节染绿,生活的诗情燃烧。精灵一样的雨,想披着夜色与我约会,在阳台,被挂成了窗帘。与雨相拥的夜晚,很美丽。此时,似乎很需要一把琵琶,把白居易反弹回去。让急雨,大弦嘈嘈;让私语,小弦切切。交错杂弹之后,再去听那滴落玉盘的大珠小珠之声。雨夜,适宜读书,适宜饮酒,适宜一个人听雨,一个人思念,一个人入梦。雨丝霏霏,雨声习习。此时,她若站在窗外,定然如一株花树,上下全湿,一身清凉。

  一顶帽头红,在飞扬的大雪中显得格外鲜艳和喜庆。揭开它,就揭开了一段全新的日子。曾经的信笺,都像白蝴蝶一样,在抽屉里睡着了。她埋在宽大的沙发里,邻居家的几只鸽子,在阳台上扑棱棱地飞来飞去。阳光在鸽翅上闪烁着冬日的空旷与明净,软软的暖意袭上她慵懒的神态。

  一本最新的《星星》诗刊,升腾着袭人的油墨香。冉冉写的《樱桃,樱桃》映入眼帘:给我孩子吧/我祈求/沐浴阳光/沐浴花和叶子/我的心犹如熏风中奔驰的牝马/ 我的爱像舒展的绸缎渴望包裹/给我的怀抱以孩子/给我的家园以葱郁和足够的水。日光浴,诗歌浴。她抓起阳光的手,抚摸着渐渐突起的肚子,直到把书遮掩到已经发烧的脸上。她选择一种春天的姿势,在冬日里的正午,静静地坐着。

  歌声来自远处。来自春天。来自一户人家。歌声,从心灵里飞出来,又从窗子里飞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