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艺璇
暮色渐起,每一缕炊烟,都是村庄在悠扬地呼吸。
漫过瓦片上深绿的青苔,依偎着村庄向晚的微风;此刻,这个静谧祥和的世界,被水墨着色。一缕缕不事雕琢的炊烟,袒露着淡青色的躯体,身姿曼妙,翩跹起舞,把整个村庄笼罩在一层如轻纱、似薄暮般的梦境当中,如诗如画。 在村庄浩荡的炊烟里,我几度泪眼迷蒙。
“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狗吠深巷中,鸡鸣桑树颠。”千百年来,袅袅炊烟从未散去,它们有如神明,生生世世护佑着大地上同样永恒的村庄。那消失在深巷尽处的狗吠,响彻于桑树枝头的鸡鸣,陶渊明在南山之下除草理苗的时候听过,范成大在山间乡野耘田绩麻的时候听过……如今它跨越万水千山,再一次充盈着我的感官。炊烟就是如此包容,不分亲疏、不论贵贱、不做取舍,它喂养了大地上的黎民,也喂养了村庄里的家畜。在它的视角里,普天之下每一个跳动的心脏,都是平等的,值得关照的。
“客路青山外,行舟绿水前。”对于客路之人而言,炊烟是故乡的符号,在异地唤醒了思乡之情。它像某种神秘的磁场,与每一个漂泊无依的灵魂撞击合龙,分不开,扯不离。流落异乡的游子,虽与村庄远隔山海,却都会因为念及灶膛中燃烧正旺的柴火而心头瘫软,也会在忆起烟囱里升腾而起的青烟时愁肠百结。当他们在灯红酒绿中把酒言欢,在觥筹交错间左右逢源,餐桌上花样繁多的菜色,盛放不下寻常人间经久不息的烟火,更抚慰不了村庄养育过的肠胃。每一次人群散去,归于沉寂之时,村庄里的炊烟便穿云破月而来,再一次笼上心头,最终酿成如烟波浩渺般的广袤愁思。炊烟成了良药,治愈了流落在异乡每一个浮萍般的灵魂。
“炊烟起山崦,好个晚村图。”炊烟是村庄流传千年的生存美学,也是农耕文明不断赓续的文化符号。日出而作,晨理荒秽,当带着朝露的第一缕炊烟悄然升起的时候,女人们已经裹好围裙,在锅灶旁忙碌开了。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她们创造了炊烟,烹饪出饭菜,填饱了日子,给予平凡琐碎的生活以烟熏火燎的希望。男人们或擦拭农具,或喂饮耕牛,粗大有力的手掌刻满风霜和念想。他们推着犁,赶着耕牛,用一声声嘹亮悠长的号子,在大地上写下绿油油的诗行。那时候,一个家庭所有的希望,从他们的脚下破土而出。日落而息,荷锄以归,炊烟就是信号,总在农人疲倦难耐之际吹响回家的号角,男人们纷纷赶着耕牛,扛起锄头,踏着弥山亘野的暮色,走向村庄,走进炊烟。
久久的时光里,每个村庄家家户户的墙角下,码放着整整齐齐的柴火。这些来自于造物主和大自然的馈赠,经无数次刀砍斧劈,最终被尽数投入灶膛,于是熊熊烈火从它们体内喷薄而出,炊烟与饭香又如常降临在暮色下的村庄。想起父亲是劈柴的好手,他像一个无所畏惧的战士,斧头就是武器,势大力沉地劈砍着粗壮的木头。我在一旁捡拾着散落满地的柴火,像是在缴获战利品……只是,那种童年简单纯粹的快乐,随着岁月的流转,早已了无踪迹,不知道躲到了哪里。
儿时贪玩,放学后每与伙伴玩闹,总是有些乐不思蜀。乖巧听话的孩子,每每在看到自家炊烟由浓转淡时,便知晚饭已熟,火急火燎往家里跑去。而年少的我总在欢愉中迷失,常常忘记月色将至,因此难逃被母亲经常揪着耳朵回家的命运。无数个傍晚,我都是踏着满地星辉,听着母亲的絮叨责骂,在炊烟已尽时方才到家。
在所有与炊烟有关的意象里,“断炊”一词最让人神伤。无米下锅,无柴入灶,这是一个家庭走向没落的悲剧,也是人世间最难以启齿的苦难。炊烟断了,人就散了,村庄的呼吸也就停了。庆幸的是,“断炊”的时代早已化作历史的尘烟,那些缺衣少食的日子,从此再也不会遇见。
炊烟是村庄的呼吸。“日月跳丸,光阴脱兔。”所幸村庄还在,炊烟仍可寻觅。只是在这一呼一吸间,村庄跟着炊烟老了,父母跟着村庄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