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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2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日报

银杏黄了

日期:11-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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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 西岳       上一篇    下一篇

  □明前茶

  替父亲考察养老院时,我选中城中僻静处的这家养老院,是因为看到院落里有两棵巨大的银杏树。

  院长介绍说,每年深秋,银杏树落叶时,整个房顶都是灿黄的。这让我记起医生的交代:要尽可能让记忆衰退的老人回忆起他年轻时唱的歌、见的景、听的曲,这或许可能唤醒他眼中的神采。

  我想起了父亲与银杏的缘分。他壮年时,曾骑车带着我,穿越紫金山中的民国古道,到山南去参加区里的职工乒乓球比赛。那时,他39岁,满头乌发,意气风发,不仅能亲手设计天文望远镜,还是一名眼疾手快的业余乒乓球运动员。他发侧拐高球的功夫,在单位里是第一名,经常让对手踉跄后退、接不到球;他会在三板直线进攻后,出人意料地一个大斜线进攻,就能让对手把球打飞,有一次竟打到了裁判的鼻梁上。印象中,每年的乒乓球决赛都在深秋,父亲带着我,会提前三个小时出发。他的理由是,山中秋景甚好,我们可以一路观赏。

  紫金山中以松柏居多,处处都是松脂和梧桐树球果的浓郁气息,然而,不管是走到琵琶湖畔,还是路过紫霞湖和流徽榭,我们都会突感肺腑一清,在开阔地上看到一树或几树透亮的明黄。变黄了的银杏树,黄得彻底而纯粹,灿烂而唯美,孤傲而灵秀,在满目乌压压的苍松翠柏之间,似乎唯有这通体金黄的树在吟唱透明浪漫的歌谣,它仿佛自然这个巨人穿着金灿灿的长袍,在张开双臂迎接路人。山,忽然因此有了灵魂。

  父亲半道停下自行车,让我从书包架上跳下来,一同观赏这不期然撞入眼帘的秋日盛景。父亲捡起树叶,像在球台边发高抛球一样,把它抛向天空,他歪着头,朝着虚空挥了一下手中的“隐形球拍”,似乎要把落下的那道光击打到对面去。我从没有见过如此自在洒脱又童心烂漫的父亲,不免大笑。

  父亲折取山中柳条,捋去柳叶,拾取金色的银杏叶,用口袋里的曲别针自由弯曲,将叶柄扣系在柳条上;这样,我就获得了一个花一样的灿烂帽圈。他还从银杏树下捡起种皮微皱的落果给我看。我这才发现,刚落下的白果竟是一种淡雅的米粉色。我试图赤手剥去白果的外皮,父亲赶忙阻止,说银杏的外种皮中含有腐蚀性的白果酸和白果酚,去除它,一定要戴上乳胶手套。

  因为安装调试天文望远镜,父亲一生去过很多城市。他告诉我,能存活数百上千年的银杏树笔直高大,树冠优美,在很多地方被当成航标。父亲曾经留意到,上海吴淞口、杭州钱塘江两岸,还有我老家太湖岸边的村落和旷野,当地人都有意在河流湖岸的急转弯处,孤植零星高大的银杏,作为飞机徐徐降落的参照物,这些树,高大犹如灯塔,也是渔民归航的标识。是的,到了深秋,通体金黄的银杏树站在水畔,仿佛须发皆亮的老祖父,在竭力眺望水路的尽头,等着儿孙。

  如今,父亲也是一艘回港靠岸的船了。他入住养老院后,我发现,为了唤醒老人的记忆,养老院中总有志愿者来教大家做手工、剪纸、插花,捏泥塑、折纸鹤,样样皆有。银杏叶变黄时,志愿者从院落中捡拾落叶,来教父亲和老伙伴制作树叶画。捡来的银杏叶清洗晾干,用厚字典压平,防止其在干燥的过程中卷曲。志愿者们在课堂上循循善诱,启发老人家去想象,这金黄的树叶可以组合成什么样的形态?七嘴八舌地讨论后,老人家们在银杏树叶的背面挤上强力胶水,拼贴成穿金色长裙的仕女、普照长江的硕大满月、浮漾秋水的金色小船,还有承接雨水的灿烂阳伞。志愿者会为树叶画配上镜框,挂在老人家的房间里。他们还用棉绳将金黄色的落叶串成长串,与风铃一同挂在门廊上;这样,秋风渐起时,风也是金色透明的了。

  养老院护工金姨,是泰州人,家中种着满园白果树,是她结婚时的陪嫁。她发现养老院的银杏树都是公树,不结果,便主动请假回家,急急忙忙打完白果,把一部分白果赠送给养老院。父亲学会了用微波炉爆熟白果,他先把手帕微微打湿,用小尖嘴钳将白果一头夹开,将白果包在湿手帕里,包好打结,在微波炉里转两分钟,爆好的白果从硬壳中挤出来,呈翡翠绿色,略有些透明,吃起来软糯可口,甜润中带有一丝微苦。按照老家的规矩,孩子几岁,就只能吃几颗白果。父亲每次都数好18颗,与我一人分食9颗。在他模糊的记忆里,我仍是那个坐在他自行车书包架上的九岁孩童。

  紫金山中,可活数百年的银杏树,似乎从未忧虑过容颜的老去。在湛蓝的秋日晴空下,它们逐渐转换成明黄色,满树的金黄记忆像蝴蝶一样飞回来,寻找它们的青春;又似乎是无数的金箔在摇撼,发出清冷的声响。这飒飒秋声,父亲也听见了。一刹那间,我看到他耷拉的眼角微微扬起,里面竟飘出了一丝狡黠;那狡黠,我当年在他发侧拐高球前、以假动作迷惑人时,才能见到一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