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思翠
鸬鹚,别称“鱼鹰”“老鸦”“乌贼”等。
鸬鹚是一种会捕鱼的水鸟,形似“黑鸭”,较鸭狭长灵活。嘴粗长,最前端有向下的锐钩,体毛黑亮,透着蓝绿紫艳丽光泽。一张尖硬的嘴,一对碧眼,炯炯生威,颈脖下“掉”着一引人注目的黄色嗉囊。永远是那一副桀骜不驯之样。
我的故乡盐城,在苏北里下河腹地,一马平川,鱼米之乡,河网密布,水产丰富。我的出生地,就是里下河怀抱中的一个小村落,四面环水,人称水乡。水乡人多数会捕鱼,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放鸦捕鱼便是其中之一。“茭草青青野水明,小船载满鸬鹚行。鸬鹚敛翼欲下水,只待渔翁口里声。船头一声鱼魄散,哑哑齐下波光乱。中有雄者逢大鱼,吞却一半余一半。”清代诗人吴嘉纪的《捉鱼行》,生动描绘了故乡的鸬鹚捕鱼情形。
我家房屋前面有一条清水河,乡人称之“吃水河”。河不大不小,水清澈见底。水清鱼多,船行自如,水草摇曳如画,鱼虾欢跃频繁,常常自跳船舱。尽管常年有人“扳罾”、“撤丝网”、“张线卡”、“焐鱼窝”等,鱼虾却层出不穷。“老鸦拿鱼”实在是寻常不过的事,更是水乡一道独特风景。而观看“老鸦拿鱼”,成了乡村孩子最惬意的精神大餐。只要一听到无比熟悉而铿锵有力的木板敲击木船的“咚咚”声,或隐约传来“哑——哑——”的鸦叫声,我们便不约而同地从草屋里蹦出来,兴高采烈地奔走相告:“老鸦船”来啦!老人妇女则挎着篮子,准备买角把钱一斤的小鱼小虾。那声势,如同赶一场盛大聚会。
“老鸦船”大约三尺宽、一丈五长,两头尖翘,比“鸭溜子”(放鸭船)稍大点,也光亮些,上面备足了各种捕鱼工具。船上十来只老鸦均等地蹲在船两边的木桩上,把尖喙伸进羽毛中梳理,眯着小眼睛,一副战前休整养精蓄锐之架势。瞧,老鸦们准备下水捕鱼了。渔夫傲立船头,像极威武将领,只见他敲击船板、挥动竹篙,发出“吆嗬嗬——吆嗬嗬”的出征命令后,一只只老鸦像黑色闪电般,收紧双翅、绷直双脚,凌空跃起,一个“猛子”扎入水中,开始追逐鱼群。惊慌失措的鱼们,活蹦乱跳,四处逃逸,打着“水漂”,但大多难逃此劫。此时,渔夫更得意扬扬地吆喝起来:“嗨嗨——哈哈——嗬嗬嗬嗬——”同时跺响船板,嘭嘭如鼓。不大一会儿工夫,就见很多“白影儿”硬生生地进入了鸦口。待老鸦嗉囊满载,便游向渔夫身边“献功”。渔夫眉开眼笑,用竹篙勾住老鸦腿上细绳。然后,他勒住老鸦脖子,将鱼一一挤出嗉囊,倒进船舱后,将鸦放回水里继续捕鱼。一般的鱼都有三四两重,有时碰到斤把重的甚至更大的鱼时,老鸦们还有团队精神,共同协作,一起用尖锐的喙紧紧咬住鱼头、鱼身、鱼尾,将鱼抬到渔夫手中……
此时的渔夫,精神大振,嘴里不住地打呼哨:“唿唿唿嘘嘘,唿唿唿嘘……”拿鱼多而劳累的老鸦,颇受渔夫宠爱。他会不失时机地进行奖赏,用他那粗大的手抚摩鸦头,轻拍鸦背。接着,又从鸦船鱼篓里取出小鱼,塞到鸦嘴里。鸦得到渔夫的爱抚后,亲昵地用长脖蹭了蹭他,然后“嗖”地双蹼一蹬,划出一道黑色弧线,再次跃入水中捕鱼。我们站在岸边看得眼花缭乱、心急如焚,而又大惑不解:老鸦呀,老鸦,你好傻!辛辛苦苦捕来的鱼为什么自己不享受呢?却要渔夫的小小恩赐!后知老鸦脖都被渔夫用细绳勒住,只留筷子粗的细管道呼吸,只能吞食小鱼虾。
自那起,我们对渔夫的自私、贪婪,愤怒不已。于是,便有了恶作剧,每每见到“老鸦船”,一边用土疙瘩砸向渔夫,一边逃跑着大叫“ 蹶掉了好!蹶掉了好……老鸦拿虾!老鸦拿虾……”意思说,老鸦嘴里的鱼蹶走逃命去吧。老鸦拿虾……有俗话:老鸦拿虾,死他全家。渔夫气得舞篙跺脚,骂骂咧咧。后来听我父亲说,渔夫放鸦挺不容易的,每年要上缴“公家”一千元呢。在上世纪七十年代初, 一千元对于老百姓来说,简直就是个天文数字。后来,我们再也不敢对渔夫不恭了,就带着深深歉意和默默祈祷观看老鸦拿鱼,希望老鸦们拿鱼拿得越多越好。
没过几年,“老鸦船”突然销声匿迹了,但斗笠、蓑衣、老鸦、老鸦船、渔夫、竹篙……水乡鸬鹚,这幅灵动的乡村水墨画,却永远镌刻在我的记忆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