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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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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色有典 照亮时空

日期:1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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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露珠浸入碧色的丝帛,就诞生了传统色“天水碧”。(IC photo供图)

  雨后初晴的霞光,白里带粉,这就是传统色“海天霞”。(IC photo供图)

  

  ○王海侠

  出自典故诗文中的中国传统色,从岁月深处走来,自然会沾染上历史的尘烟。当我们重新拾取那些曾被遗落的绝美国色,深邃广袤的时空会一次次被那些色彩照亮,感知到更多美的可能。

  海天霞,用一句诗来注解色相最为合宜:“雨霁轻霞漾海波。”传统色中的海天霞,是明代宫廷染色的一种色名,就像映在大海上的粉霞。它不是晴明天气里浓艳如锦的朝霞或晚霞,而是雨后初晴时分海面上天空中那一片轻盈淡薄的云霞。因为海有阔大的水域,海天之霞被水汽稀释、调淡,色似白而微红。经过雨的洗礼,当寻常云彩与海遇合,遂变得气象高远、淡而有味。海天霞,如一个经历了世事沧桑的智者,于暮年敞开心灵拥抱一切,言语简淡,生活素淡,然而这淡又厚重的生命内蕴打底,便不是寡淡。

  海天霞,本是明代宫廷染色匠人创意出的一种新色。自然界各种美色争妍的春天,美丽的宫廷女子也不愿“黯然失色”。明末秦兰徵撰写的诗集《天启宫词》,用一首首诗写出天启年间的“宫廷秘史”,其中有一首诗说海天霞:“烂漫花棚锦绣窠,海天霞色上轻罗。斗鸡打马消长昼,一半春光戏里过。”可以想象,穿上海天霞色的里衣,外衬天青或竹绿的花色纱罗,浅淡的红与清新的青绿搭配,如水波之纹盈盈而动,又似树木的纹理有扩散之姿,伴随着娇俏的轻移莲步,就像宫里飘过的轻盈梦幻的云霞。

  既是春日宫人里衣之色,海天霞便可称宫廷秘色。据说最早记录海天霞并让它得以被后世知晓,依赖于一部奇书——《酌中志》,书中详细地记述了明万历朝至崇祯初年的宫廷事迹。书的作者是明代宦官刘若愚,他当时被冤下狱,于是就效仿司马迁,在漫长的牢狱生活中写成此书。幸运的是,《酌中志》成书之后,他被赦免。所以说,海天霞,亦是绝望中不放弃的抗争之色。

  宫廷用色中,与“天”有关联的,除了明代的海天霞,还有南唐的天水碧。《宋史》记载,南唐后主李煜有一妃,忘了将刚染过的碧色衣料收回屋内,第二天早晨慌张去看,却发现那碧色经露水浸润,变得格外清鲜明亮,李煜也喜欢这个颜色。于是,大家都按此法染色,并以“天水碧”命名。“夜雨染成天水碧。朝阳借出胭脂色。”在微凉的夜气中,天降清露,原本平凡的碧色,于星月交辉之下,经悬浮于空气中透明水滴一整夜缓慢而持续的濡湿与渗透,已不再是原来的碧,这是人工无法比拟的加持,一切来源于自然与天意的变化,显得神奇而珍贵。

  碧是怎样的颜色?用现代的词语来描述,就是介于蓝与绿之间且偏于蓝的一种色彩。碧因为有了水的加入,变得浅淡,也可以笼统地说是一种浅蓝色。海天霞曾为刘若愚带来好运,但天水碧却未能让李煜诗情画意的宫廷生活持久,南唐灭亡后也让这个色彩在坊间流传出更多的传奇色彩。因为有故事的颜色,更让人着迷。若是色彩诞生于宫廷,它背后的意蕴变得丰厚起来,被人世的苍凉兴衰之感渗染,也是必然。

  色彩一旦落入诗人笔下,便成了心灵的颜色。不论是具象之色抑或是意象之色,诗人都会将自己的情绪、感受、气质等等附着其上,生成以文字晕染涂抹的“诗色”。

  “诗鬼”李贺,对色彩似乎格外敏感,诗中各种色彩纷呈搭配,且各色之间对比鲜明而强烈。比如他最著名的那首诗《雁门太守行》:“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角声满天秋色里,塞上燕脂凝夜紫。半卷红旗临易水,霜重鼓寒声不起。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整首诗色彩奇异,其中那句“塞上燕脂凝夜紫”,也是传统色“凝夜紫”的出处所在,研究者历来对此句意蕴各有见解。有认为“凝夜紫”是边塞的紫色泥土,有认为是笼统地写暮色,有认为是指燕脂山的草在夜色中凝冻成了紫色……其中一种解释更被认同,说这句在讲边塞将士的血迹在黑暗中凝结成了紫色。可若要定论,除非问诗人本人。笔者以为,隐着紫红的黑夜之沉重、压抑如同凝冻,却又并非全然的黑,因这紫红,还透着丝丝亮光,或许这是诗人怀有的希望,希望能够被允许走上战场,让自己的才华和心志被看见。然而,这紫红光亮却是忧郁的,如同诗人被忧郁浸透的一生。

  当一个个描述颜色的文字进入读者眼中、心中,沉睡的色彩被唤醒,它们似有了生命的活物,为读自己的人奉上一幅感受奇异、崭新的精神图景。中国传统色真正的魅力,就在于借助天地万物的具体颜色,可以想象、生发出无穷微妙、细腻又悠远、空灵的抽象之色。这是性灵的色彩美,也是诗化的意境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