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如
父亲指着占据整面墙的一排书柜，对即将要成为新娘的我说：“这是我和你母亲这些年来给你置办的嫁妆。”我愕然，踱步上前，细细凝视，幽幽的书香将记忆拉回学生时代。
小学三年级开始，我每月都会被父亲带进城，直奔新华书店。推门而入时，他总会提醒：“可以选三本你最喜欢的书，但最后只能买一本，由我来三择一。”我一边点头称好，一边迅速扫描前方刚上架不久的新书，和父亲约好再次碰头的时间和地点后，便开始尽情享受悠闲的阅读时光了。直到现在，我仍然记得当时徜徉书海的愉悦，也记得后来耐着性子，如同蚂蚁搬家般，花费一年多的时间，才凑齐了一套《十万个为什么》，又用小半年时间，再把岳麓书院出版的整套四大名著纳入囊中。对一次只能买一本书的规定，年少的我不是没有怨言的。靠在刚打造好的做工精美、号称“全家最大件”却又空荡荡的书柜前，我曾不止一次告诉父亲，好书太多，想多买。他总是不厌其烦地说：“你还小，性子不定，少而精，才会珍惜。”
当把这些书泛读数遍，再精读三遍后，我已经成为一个初中生。有一天刚回家，正好碰见父亲把一摞摞书往里搬，我一问才知道，原来父亲卖废品时，看见废品站有刚回收的旧书，便与店主商议，用三倍的收购价将书淘了回来。在整理的时候，父亲心疼地说：“这么好的书都拿去当废纸卖了，太可惜了。”不过，见到这些足有八成新的书“成就”了柜子的半壁江山，父亲也不禁笑逐颜开，一点也不客气地说：“我挑的这些书都很有价值。”再叮嘱一旁的我：“你慢慢看，慢慢学习。”那段时间，每天完成作业后，我就埋进书堆，看路遥《平凡的世界》，在文字中与孙少平一起逆袭；看柯云路的《新星》，感受李向南推进改革遇到的千难万阻。父亲从未说过，看课外书会影响学习之类的话。他只是告诉我：“书籍，是平行于物质世界的另一个更加广阔的精神世界。”
书柜填满之际，我已步入高中校园。那天晚自习回家，我一如既往去书柜前溜达，取下眼镜旋即重新戴上。几个钟头的时间，书柜便被塞得没有一丝缝隙，我惊呆了。忙碌了半天的父亲道明原委，语气中尚有压抑不住的兴奋。原来，他下午去逛县城一年一度的书展，发现好书，却被高昂的价格劝退。“后来，你们高中的一个语文老师买了很多，还说这些书太难得了。”说到这里，父亲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就照着他买的书，也买了个遍！”母亲在一旁不满地补充，说父亲急匆匆跑回家，留下必要开支，便把家里的积蓄全拿走了。父亲打断她的话，只说了一句：“这些都是无价之宝。”后来，得知买这些书花了2000多元，我便理解了母亲的难处，要知道，当时他们的工资一个月才几百元。
可当数十本一套的《诸子百家全书》摆在我面前，当我废寝忘食地品读《菜根谭》《格言联璧》这些书时，我又隐隐约约明白了父亲愿意斥巨资的原因。直到很久以后，我才意识到，我对中华传统文化矢志不渝的热爱，便是从父亲这半柜“无价之宝”开始萌芽的。
刚想打趣父亲别出心裁的陪嫁，脑子里却突然冒出俄国著名作家赫尔岑的名言：“书，是行将就木的老人对刚刚开始生活的年轻人的忠告。”于是，我整肃衣冠，郑重鞠躬，由衷感谢父亲的这一柜“书嫁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