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5-13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日报

且以长情待初心

日期:10-26
字号:
版面:08 西岳       上一篇    下一篇

  □常莹

  我虽已离开农村多年,但内心依然是农民底色,关心天气、操心庄稼收成,喜欢囤积粮食。

  大哥一直跟着父亲生活在城市,受良好的教育,很小就会说标准的普通话、河南话及陕西话,人前表达没有丝毫怯懦。二哥和我一直跟随母亲,自然是农民,行为举止、穿着打扮虽比同村的小伙伴规矩、整洁点,但差别不大。因“身份”不同,虽然是一家人,但我天然不喜欢城里的父亲和大哥,甚至排斥他们。

  半岁时第一次见到父亲,我不好看,但极像他,不知他第一眼是否喜欢我。听说,六岁的大哥那天房前屋后奔跑着,告诉每个遇见的人“我家有个小妹妹”。想来,大哥是很高兴的。 我和父亲是生疏的,希望他每次回来把好吃的放下就走。他待在家里,我浑身不自在。尤其是早上,他非得搂着我睡懒觉,一直到我妈做好早饭。我浑身冒汗如芒在背,盼望饭早点好。长大以后,不再有这样的待遇,但熟悉的陌生感没有丝毫减少。

  十岁那年,也是我妈的本命年。初夏的一个午后,我在房间看儿童文学。父亲回来了。我抬眼叫了一声,就继续低头看书。他叫我坐他旁边,我不愿意。他反复催。我妈说算了,她愿意待那就待那。父亲走过来抱起我转身的一刹那,一根横梁断了,在我原来坐的位置上方,约莫一二百斤重的一串玉米砸了下来!在场的人,全都目瞪口呆。回想起那惊心动魄的一幕,揣摩当时是什么指使父亲抱起已十岁的我躲过那一劫的。父亲说他也不知道,就是单纯想让我坐身边,大概是血脉亲情吧。也就从那时起,我与父亲的隔膜慢慢消散了:他是我的救命恩人!

  寒暑假,大哥会回村里帮忙干农活,但身上有明显的城里人的气息和优越感。有一年做作业时,大哥拿出块东西,说:“这叫绘图橡皮,擦得特别干净。”我说:“给我用一下。”大哥说:“这是咱爸专门买给我的,不给你。”我碰了一鼻子灰,很不高兴,趁没人时拿出那块橡皮咬了一口,把小块扔了,大块的放回文具盒。大哥发现后,马上认定是我干的。我坚决否认,提出要他怎么证明是我咬的。大哥转身就向父母告状。他们严肃地盘问我和二哥。事后父亲悄悄问我:“你告诉我是谁,我不告诉别人。”我依然没有松口。一个寒假在我装模作样下过去了。

  事情远远没有结束。父亲收假回单位前又盘问了我。他走了,留了一块石头压在我心中,咬橡皮的快感已荡然无存。那时,父亲已调到较近城市一所高校,每周几乎都能回家。这样,每周的例行盘问,成了对我周期性的精神折磨。但生性倔强的我,以没有证据和证人坚决否认,只是一次比一次虚弱……临近暑假,我几乎要离家出走,但对外面世界未知的恐惧,阻止了我。又一个闷热的午后,父亲又一次盘问那事。我几近崩溃的说:“是我。”说完后,感到从未有过的轻松,却没有勇气抬头。他用手摸着我的头说:“我们都知道,就等着你自己说出来。”这事与其说是对我的教育,倒不如说是对我的伤害。结束了懵懂的童年,成长的代价何其沉重。后来问起这件事,他总是笑着说:“没什么,就是想让你自己承认错误。”

  除了对他身份上有所不忿之外,大哥在我心目中是一个正直勇敢的英雄。一天,二哥哭着回家,说是被村支书家的孩子打了。大哥怒吼一声:“别哭,哥给你报仇去!”拉着弟弟找到打人者,上去就是一顿暴揍。村支书的爹护孙心切,拽住就打;我大哥年纪虽小,但毫不畏惧,跳起来抓了村支书的爹一把……晚上,我惊慌失措又羞愤的母亲,提着点心去道歉,要拉着大哥去。他脖子一梗,“我不去,凭什么他们可以打人。是他们先动手的,我没错。”当时我觉得,大哥是英勇无畏的大英雄,城里的孩子就是不一样。

  后来,二哥考上了大学。为了追求平等,我也刻苦学习考取大学。再后来,二哥在工厂主管生产,我在高校工作。大哥没有考上大学,进了工厂;后来工厂改制下岗,他尝试过很多工作,最终开出租车养家。一家人聚会时,他总是很沉默。那个勇敢的少年去哪儿了?大哥,还记得当年的你吗?

  世事沧桑,每天朝九晚五,偶尔也会想起曾经那个内心向往并勇敢追求人人平等的小丫头的样子。我父母一生追求平等,各自脱离原生或贫穷或小康的家庭,自由恋爱,白手起家相守半个世纪。古稀之年,对社会巨变落差释然,满意生活并感恩单位及国家,平静的退休生活让他们彼此更加依恋。我哥哥在生活的压力下各自转行,被迫或者主动适应。

  善待初心,悦纳成长和改变,才是长情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