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勋
泉水叮咚，天籁之声，人的心弦就这样被打动。有一种乐器，交响乐队里的竖琴，也许就是为模仿泉水的美妙声音而制作的，已经有几千年的历史。时至今日，竖琴的成绩单已经超过预期，接近它的人无不为之动容。
竖琴是由新石器时代的原始弦琴衍化而来，原始弦琴也是一切古典式弦琴的起源。最初，原始弦琴主要的功用是在祭祀场景中配乐，可当人类对音乐的需求越发强烈，其调性有限，于是它就慢慢发展演化出多种乐器，其中一脉弦数递增拓宽了音域，竖琴的乐器形式便产生了。有说竖琴起源于古波斯（伊朗），东汉时期被引进中国。18世纪初，单一动作踏板竖琴已经出现；19世纪初，技术升级的双次动作踏板竖琴诞生。两次踏板动作让每根弦可弹奏三个半音，竖琴就此可以弹奏所有调性了。如今，人们在音乐会中看到的就是踏板竖琴。
踏板竖琴音色婀娜轻柔，但它可是一个大块头，身高180厘米左右，体重更是达到30多公斤，是交响乐队中比较重的乐器。从外表看，竖琴像射箭的弓，更像弹棉花的弓，只是体型更大、弓背更粗罢了。武器弓、棉花弓只有一根弦，竖琴的弦多的可达47根，所以音域比相对单调的泉水声开阔得多，表现力也更为自如和丰富。琴弦响处，观众看得见溪涧流水，也看得见天边行云。
47根弦，可就辛苦了竖琴演奏员。每次排练演出，要比其他乐手早到场，挨个儿给每根弦调音，容不得一丝差池。如此说来，竖琴演奏员算得上乐队的劳模，工分应该最高，但是乐队指挥可能不这样看。这是因为，单从工作量考量，可能分配给竖琴的乐句极少，大部分时间里，竖琴演奏者都像是一个低调的旁观者。所在的席位在舞台的左后方。前面，众多小提琴手身体左右微摆，如痴如醉。左手方，圆号、长笛、黑管鼓起腮帮，潇洒豪放——但是，演奏者不急，它的分量足可以一抵十，随着乐曲旋律酝酿灵感，也在捕捉指挥的每一个眼神。
终于，演奏者的左手右手开始动了，雨滴落下了，晕开一湖春水；涟漪荡漾处，仙子微步凌波，带出一串水花，声音美妙空灵——刹那间，观众被惊艳到了，眼神恍惚了，仿佛看见乐池里飞出一只黄鹂，倏地又有一行白鹭上青天——竖琴之声响，婉转空明；竖琴之工作，原来是给乐队点亮一盏通往仙境的灯。噫！此琴只应天上有，人间能有几回闻？
竖琴神奇，自然属于小众乐器，我们这般音乐圈外人大都没有见过。举个例子，原先高冷的钢琴，如今已批量进入寻常百姓家，但你很少听说过周围谁家买了一架竖琴。回想50多年前，我从舞剧《白毛女》《红色娘子军》乐曲里听到过潺潺流水的乐音，从懂行者口中知道了它的名字。那时词汇贫乏，对竖琴的感受无法形容，但听后感到很幸运很幸福。此后看电影看电视，只要是交响乐团演出，我都专门留意竖琴的身影。可惜，因为它的表现机会过少，往往镜头在它面前一晃就过去了，留下很多遗憾。
有山重水复，保不准也有柳暗花明。那是8年前的一天，我在英国谢菲尔德逛街，突然看到广场上围拢一圈儿人，中间一位优雅的老太太在表演竖琴独奏！自然是外国曲子，自然是听不懂，但能如此近距离看到竖琴已经是奇迹，心中狂喜。表演结束，观众渐渐散去，三四个人走到竖琴前，很崇敬的样子，估计他们也很少见到来自天宫的乐器。交谈中，老太太鼓励他们上去弹几声。我的英语夹生，无法向老太太讨教，但知道必须抓住这个机会，遂趁乱用英语对老太太说了声谢谢，又赶紧在琴弦上拨弄了七八下，仙音响起，心中顿有清波荡漾……
但是，独奏并不是竖琴的强项。前一向在网上聆听竖琴独奏《大鱼》《天鹅》，效果差强人意，总觉得演奏员力不从心，难以驾驭节奏稍快、高低音错落的旋律。比起其他弹拨乐器的独奏，比如琵琶、古筝、钢琴，它的节奏好像总要慢半拍。遥想当年竖琴下凡，一个个音符手牵着手迤逦前行，很快便找到一支乐队并融合其中。有众多乐器的抬爱与加持，竖琴音质更加清澈明丽，一鸣迷人。祝贺竖琴，径直在乐队找到了家。根扎得很深。
语音的尽头是音乐，交响乐的尽头是彩虹，那张七彩乐谱上，怎能缺少竖琴的音值担当？这件天上掉下来的神仙乐器，乐队接得稳，演得好。诸位天神，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