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养俊
每次回故乡,都会看见到处长满了的荒草。山坡上,河岸边,地塄坎,小路旁,荒弃了的院子里,一片片,一丛丛,茁壮茂密,齐腰高。我很惋惜,这么好的草怎么就没人割呢?
我的故乡,在白鹿原下,浐河岸边。我的记忆里,小时候老家川原上下都是光秃秃的,最高的草也很少超过一寸。因为割草的人很多,人们对草的需求也多,生产队里牛马驴骡要吃,自家养的猪羊也要吃。那时候没有天然气,煤炭奇缺,做饭要柴火供给,草也是一部分。
打记事起,农村的孩子几乎每天都要割草。放学后,提起草笼、拿上镰刀,上坡下河去割草,然后交给生产队的饲养室,饲养员记下斤两交给会计,会计按斤两折合成工分,年底一次性结算。到了深秋季节,草枯了、黄了,生产队的饲养室就不收了,我们这些孩子就背起背笼、扛起耙子去搂柴,拿起撅头去挖树根,这种柴除了枯萎了的茅草、掉在地上的树叶,还有蓬蒿、荆棘、酸枣刺等。
深秋和冬季的农村非常荒凉。树叶落了,小河瘦了,枯萎了的荒草也光了,静寂的乡村就剩下了光秃秃的树枝、冰冷刺骨的寒风。
夏天割草,我们最喜欢去的地方是河边。河水深的地方可以游泳,还可以捉鱼抓虾掏螃蟹,小伙伴们最高兴的是打水仗。那种日子是最刺激的,也是最愉快的。可是,愉快过后就痛苦了。因为贪玩,往往就忘记了割草,每到太阳落山的时候,一个个都会紧张起来,心里急,手脚乱,不小心镰刀就会割破手指,鲜血马上就流出来了。也不知谁的主意,先抓点儿细黄土按住。再不行,就给受伤的地方撒泡尿,当然最好的办法是找一两棵刺荆草,挤出绿色的汁液涂抹上,血马上就会止住。
一次,我割草任务没完成,晚上提着半笼草站在家门口不敢进屋,怕祖父严肃的面孔和粗糙的巴掌。父母在县城工作,我随祖父母在乡下生活,祖父坏脾气是村子有了名的。可是,这次祖父没有打骂我,只是让我站在大门外,不能回家,也不给饭吃。这种惩罚,在那个年代很难受。那时候农村粮食严重匮乏,人们每天都感觉饿,好像永远也吃不饱,要是一顿饭没吃,那就太难受了。黑漆漆的夜,寒冷的风、凄凉的鸟叫声,吓得我缩在墙拐角里不敢动。这时候,三婶悄悄送来一块玉米饼,对我说,贪玩不对,祖父教育是为我好。我永远记住了这个晚上,记住了那块好吃的玉米饼。每到想玩的时候,都要求自己先完成割草任务,以后慢慢地形成了习惯。有一年,草越来越难割,一个下午要割满一大笼草很难;没有办法,我们几个小伙伴一商量,就爬上白鹿原去寻找,虽然路途有点儿远,却找到了一处青草茂密的地方。也是这个时候,我们看到了白鹿原上的风景,见识了鲸鱼沟,欣赏了青翠的修竹和清澈见底的鲸鱼沟水。
一晃几十年过去了。每当我回到故乡,就会想起儿时的割草,想起割草的点点滴滴。那是沾满了时代痕迹的草啊,每一棵草都显得那么亲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