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慧
正是下班的时候。
秋阳还热烈地挂在西天,东西向的汽车、摩托车、电瓶车沿着各自的车道对向流动,平日里宽阔的马路瞬间拥挤起来,也让这个两地交界的拐弯处异常热闹。往东,去往武功;往西,到杨凌。在这两个地方上班的人们,现在正沿着与工作地相反的方向,步履匆匆往家的方向赶路。
路南一字儿排开的卡车、三轮车上,充电喇叭里的叫卖声,和路上的鸣笛声、轮胎滑过地面的沙沙声混杂在一起,这一截临时市场也就临时繁华而异常热闹。卖秋梨、黄桃的、陕北土豆的,都是在卡车车斗里做生意,电喇叭也就格外卖力。“又酥又甜的大黄梨,十块钱三斤”“陕北的新鲜洋芋,一斤一块钱”“大黄桃,新鲜大黄桃,便宜卖了。”更多的,是铺着看不出本来面目的塑料布的老汉老婆们,坐在小马扎上,面前摆着自家地里种的菜蔬,玉米小葱黄瓜豇豆,一小堆一小堆码着,并不统一的品相,大小不一的外形,一看就是非标准化种植又自由生长的结果,却透着额外的新鲜和朴实,也透着放心。
卖菜的老人们,是交界处附近村子的农民,地界两边的农民连畔种地,也就没有了你是东边武功的、我是西边杨凌的这个概念,絮絮叨叨几十年,就都成了临近堡子的他姨他叔。这时候正是果菜旺季,也是他叔他姨售卖秋天丰收的时节。
春天里随便撒一把籽儿,一家人一个夏天都吃不完,何况家里吃饭的人也没有几个。卖自家地里的菜蔬,老汉们只是在有人问价的时候,才搭几句话,一般都静静地坐着,无声地看着过往行人。白发白须的老汉们,已穿起了长袖秋装,黑和深蓝是主色调,内里套了两个带带的白背心,这时候敞起怀,白背心倒是醒目,老汉们却在来来往往的车流人流中并不起眼。有买主了,咧着缺牙的嘴,呵呵笑着,满脸起了浓重的皱纹,报一个数字,有人蹲下来挑挑拣拣,有人转往下一家;挑好了,过秤,秤尾往往高高翘起,嗫嚅着算了账,递上二维码,问一句,“扫了么?手机是孙子的。”路人往往就明白过来,反转手机让对方看一眼,老汉还是笑呵呵地点点头,彼此并不说话,拎了菜就走。老汉这时坐下来,捡起搁在马扎底下横梁上还冒着烟的烟头,继续眯着眼睛咂一口,注视着来往的车辆和人流。
老婆婆们摆的摊子,虽然也仅仅只是几把葱、十来个奇形怪状的土种白黄瓜,但是摊子上的样貌要好过老头子们的。这些菜往往被老婆婆们收拾得很干净,和她们身上穿着的素花上衣一样,透着熨帖和干爽。拾掇净了大葱的干叶子,把黄瓜按大小个儿码整齐,手底下往往就摘起了花椒,或者把红薯叶子的老茎秆掐掉。正是花椒上市的时节,一把把绿叶叶下,是红通通的花椒,圆滚滚、红艳艳,散发着花椒麻香麻香的气息,整个菜摊就有了一丝鲜活气。这特殊的香气直往人的鼻子里钻,不由得让人想挑几根黄瓜、抓一把红薯叶,回家炝几颗花椒,一盘好菜就让劳累一天的心神有了安慰。这些老婆婆,平日里不大出来卖菜,至多在家里带带孙子、做做饭,侍弄房前屋后、地头路边种植的蔬菜。想卖富余出来的菜蔬,就央着儿孙给置办了电子秤,一把花椒放上去,左右摆弄不出来数字,出来了数字,算来算去,只是不报,末了,拍一下手,绽开满脸的褶子,捡了钱般高兴,“看,这是公斤秤,我刚才给你看成斤斤称了。这下对了,二斤六两,你给七块钱。”说完,终于露出了胜利般的笑容。
下了班往家赶的人们,不论是哪个方向,都乐意把各种交通工具临时停靠在路边,来这些冒着新鲜气儿的摊子上捎些菜回去,一来顺手,二来新鲜。这样一来,路两边就一溜儿停满了各色车辆,原本宽阔的马路便窄了起来。这让那些途经此地、进入武功或者杨凌、运送生鲜禽蛋的大货车就发了急,大车司机们敞着车玻璃,露在车窗外的手指上燃着香烟,皱着眉头,另一只手放在方向盘上,喇叭声响着,车速却并没有提高多少。车前一个骑着电动车的汉子,满身的油污,回过头看了司机一眼,嘟囔着,“滴滴啥,越滴滴越慢。”那司机看了汉子一眼,猛咂一口烟,一声不吭,却也不再猛按喇叭。
一拨一拨的各色车辆和行人,潮水一样朝着对向的方向流去。天色慢慢有些麻布色,人流、车流却并未减少。秋天里特有的凉爽,伴随着夜色降下来,一丝凉意让这份热闹透着安逸舒爽。阴云从南山根上一点点漫上来,据说明天要下雨,空气里已有了一丝潮气,但是一点都不影响这临时市场的交易,这个两地交接的拐弯处依旧熙攘喧嚣,是民间应有的吉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