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闫群
国庆假期，陪友人小杨回石泉老家，短暂三日仿佛给灵魂来了一场洗礼。
深秋时节，秦巴山区层林尽染，大自然仿佛打翻的调色盘，色彩斑斓。放眼望去，细雨霏霏中山峦云雾缭绕，一条青灰色“玉带”蜿蜒山间，将山川河谷点缀得愈发美丽。驰骋其间，有种车在路上走、人在画中游的感觉。
友人家在云雾山镇板桥村，下了高速大约5公里就到家。快到高速出口时，她激动地指着右边不远处绿树掩映下的一幢楼房，告诉我那就是她家。上次回来，她就站在路边、晃着丝巾，隔空大声喊妈妈，结果妈妈还真跑出门招手应声了。听到此，她15岁的儿子洋洋也要尝试。于是，车子停靠在路边，洋洋双手做喇叭状扯着嗓门，一声接一声喊“外婆”。少年的声音，很快就被沙沙的风雨声淹没了，依稀可见远处楼顶飘荡着袅袅炊烟。
中午一点，小杨父母和小侄女已守候在门口多时。母亲笑盈盈叫着她的小名“桂花”，扎着羊角辫的4岁小侄女，趴在爷爷背上，腼腆地喊着“姑姑”。站在门口宽阔的水泥大院，仔细打量这幢两层半高的六间复式楼房，米黄色瓷砖砌成的外立面干净素雅，院前有棵女贞树,是小杨儿时亲手从山上移植的，已有三十多年树龄，屋后耸立着一棵一抱粗的高大的黄连木树，树干挂有石泉县林业局和公安局联合授予的“古树名木重点保护”牌，据说这棵树已历经百年沧桑。没想到在这群山环抱之中，还有这么一幢洋气的宅院，不失为风水宝地。
小杨母亲在厨房里忙得热火朝天。听说我们要回来，一大早就把散养的土鸡杀了炖在铁锅里，腊肉也煮了一大盆备用。案板上七碟子八碗摆满了丰盛的菜肴，灶膛的火苗烧得正旺。我陪同小杨进了厨房，和阿姨一起备午饭。我负责给灶火里添硬柴，小杨给母亲打下手。两口大铁锅在灶台上氤氲着乳白色的蒸汽，一边是在蒸米饭、红薯、板栗、山药、玉米、莲菜等，一边在炒菜。空气中散发着淡淡的饭香味、肉香味。坐在灶火旁，望着升腾的火苗，我的思绪飞到了终南山下的乡村，那是生我养我的故乡。
午饭虽然吃得较晚，但给了我莫大的温暖和感动。听说我们回来了，小杨的姑姑、舅舅舅妈及几个表妹带着孩子们也来了。大家喝着家里自酿的包谷酒，在推杯换盏中互相祝福。尽管他们的方言我听不太懂，但家人围坐一起的画面深深感染着我。后院那棵桂花树花苞正繁茂，空气里溢满淡淡的桂花清香，让人神清气爽。几只鸡鸭悠闲地踱着方步，偶尔在草丛中啄只虫子吃，远处不时传来阵阵狗吠声。
眼前的一切多么熟悉，却又多么遥远。有些考验是要在中年之后才会降临。当人生自然过渡到秋天，走在路上看到落叶萧萧，物是人非，往事如烟，爱别离、生老病死之苦如此真实，生活此时才露出它冷静深远的原貌。一切光怪陆离而漂浮的肥皂泡，早已碎裂无踪。此时会懂得，在秋天，生命需要更多净化和准备，为了找到和回归自己的根。
夜幕降临时，风驻雨停。洋洋带着小杨两个表妹的孩子在院中放烟花，那些烟花是春节没燃放完的。四个五六岁的小孩，拿着烟花爆竹非常兴奋，在院里大呼小叫，嬉戏追逐，好不热闹！几声脆响，夜空绽放出几朵美丽的花朵。它们的形状和颜色各不相同，有的好像陀螺一样，在地上转来转去；有的仿佛天女散花似的，在空中撒出五彩的花朵，如孔雀羽毛般绚丽无比；还有的如流星一般，在空中飞驰而过。顿时，周围的房子、树木都被这烟花照得五彩缤纷，异常美丽。
雨时断时续地下着，我们只能在附近逛逛，更多的是与家人团聚、话家长里短。两个姑姑盛情邀我们去石泉县城，品地道的麻辣烫和铁锅炖。一大盆香气四溢的麻辣烫端上桌，滋味浓郁，香辣十足，配料丰富多样，让人垂涎三尺，忍不住吞咽口水。平日饭量很小的小杨，此刻像只馋猫，吃得大汗淋漓。她说，麻辣烫的味道仿佛可以穿透时间和空间，让人瞬间就回到了家乡，感受到家的温暖和美好。
石泉的铁锅炖也非常有特色，不仅食材来自秦巴山区，而且做法也很讲究。宰杀好的土鸡、猪蹄和排骨，层层铺陈在铁锅中静静炖煮，仿佛交响乐团在演奏一曲悠扬的乐曲。亲人围坐，看着袅袅香气从铁锅周边徐徐飘出，如同置身于缥缈的仙境，让人沉醉其中。通过低温烹煮，能够很好地保留食材的营养成分，同时也不会使食材变得软烂。吃的时候，蘸上店家自制的辣酱，撒上葱花和香菜，更是回味无穷。这里的铁锅炖汤汁也能喝，而且味道浓郁鲜美，不像别处熬到最后汤汁黏稠、又咸又辣。石泉不仅是旅游胜地，更是吃货的天堂。短暂两天，我们穿行在石泉老街小巷，吃的全是地道的特色菜肴，如石锅鱼、煎锅鱼、柴火辣子鸡、搨辣子夹锅盔等，恨不能带两个胃来。石泉人民的热情好客，在小杨家人身上展现得淋漓尽致。
次日，小杨陪同我沿着家门口的路在村里漫步。下过雨的路面有些湿滑，她拽我手时，我发现她右手食指有明显的疤痕。问她咋回事？说是在鞭炮厂上班时不小心炸伤的。指着眼前蜿蜒的水泥路，小杨说这就是她小时候每天上学要走的路，当时还是坑洼不平的土路。每天清晨，要沿着这条路走一个多小时才能到学校，直到下午放学再原路返回。大山里的学校条件非常简陋，中午也没地方吃饭，只能挨饿到晚上回家。艰苦的环境历练了小杨，作为家中老大，为了减轻父母的负担，她早早就辍学打工。第一份工作是去镇上的鞭炮厂，那年她才15岁。之后几年，又去餐馆、宾馆、理发店打工。尽管她年纪小，人却很勤快，任劳任怨，服务热情周到，无论去哪工作都很受老板和顾客喜欢。摸爬滚打五六年后，她又去深圳和广州拜师学艺，直到遇见爱人，两人返回故乡，在古城开了自己的理发店。如今，夫妻两人各自经营了一个店铺，生意做得红红火火，也在长安城安了家。
望着眼前这个从大山里走出来、纤瘦娇小的女子，我不由自主对她钦佩有加。她虽没读过多少书，但她用自己那颗赤诚、热情、善良的心打动了身边许多人。我说：“你是父母的骄傲，更是这个山村的骄傲。”她却笑吟吟地说：“所谓人生中的那些苦，都是为你未来披荆斩棘穿上的铠甲。我们每个人的福报都来自父母，所以我们都要好好孝顺父母，这才是无与伦比的福田。”
听说要启程回西安，小杨父母把早就备好的土特产狠劲往车后备箱塞。阿姨拉着我的手说：“闺女啊！没事就回来啊！”我上前拥抱阿姨，说我肯定还会来。因为在这里，我看到了生活该有的样子，学到了爱的能力，那是一种“看见”“接纳”“给予”的心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