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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3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日报

遍地绿草

日期:1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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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7 西岳       上一篇    下一篇

  □喻永军

  

  镇子靠着河。水不大,河堤低,下雨的时候,水翻着泥浪,有时就灌进田里去了。 镇子是个丁字街,后来盖了移民新村,将镇北头占满了,一直占到了山根。

  罗山是个胖子,喜欢背着手走路,脚尖向外,缓慢而有力。罗山干着杀猪宰牛的活,在镇街上生活了40年。罗山是招赘到镇街上的。那户人家姓莫,一个寡妇带着两个孩子,寡妇比罗山大八岁。罗山家是大哥主事。大哥说:“招。”罗山就招赘过去了。寡妇的男人是个屠夫,喝醉了酒,自己用剔骨刀将自个喉管割了,人就死了。当时罗山十九岁,家境穷。罗山听他哥的,罗山觉着哥对自己好。

  屠夫做惯的生意,罗山接了手。这是镇街上的铺面房,屋后一个锅台。冬天的时候早起,黑灯瞎火,罗山在井台上绞水,隔很远都能听见铁皮桶碰撞井壁的声音。灶台上的锅六尺口面,一次能烫两头黑猪。天明,罗山扛着猪肉扇子,吃力地挂在门前的肉架子上。寡妇跟在后边,累得直不起腰。后来,寡妇喜欢看着罗山砍肉,手起刀落,干净利索。笑盈盈的寡妇,觉得罗山有力气、脾气小。

  人说,肉摊子上的妇人变美了,主刀的也变了,过去是个瘦子,现在是个胖子。罗山的屠宰手艺,是跟他哥学的。小时候,罗山在一家武校学习武术,是班里的尖子生,还去市里表演过一次。罗山喜欢习武,不喜欢卖肉,但最后还是做了屠宰匠。

  许多个冬天过后,罗山比过去老成持重了一些,有时干完活,会抿上两口酒,解乏。寡妇这个时候跟罗山站在一起像姐弟俩。一个少年活到现在也不容易,寡妇心里觉着对不起罗山。因为招赘来的时候,寡妇已经做了绝育手术,不能生养。但当时是说开的,互相没有瞒哄,寡妇就用心给罗山做好吃的。

  门口街房三间,盖了两层,租出去了,旁边留个过道,连着后院。罗山继续做着老营生。有一年冬天,罗山褪猪毛的时候脚下一滑,半个身子落在开水锅里,伤得不轻。住完院,寡妇收了杀生刀具,停了生意。罗山知道盖房还有欠账,住院又花了不少钱,心里着急。寡妇说,慢慢来。两人早晨去大堤上走走,让罗山康复。阳光从东边山头照射过来,铺满河床,河堤上的杨树正展开嫩叶。两人好像第一次感到,早晨原来这样美好,寡妇甚至看见了丝线样的白蒿草上挂着的珠露。罗山心血来潮,想尝试着早年拳脚的功底,但胳膊没恢复好,强撑着蹲步蹬腿,不由叹口气,觉得自己老了。

  罗山开始养羊,又养了三四头牛。十几只山羊,一只盘角头羊,都靠墙根走,后边跟着几只牛犊子;罗山卷着鞭子,扛在肩上往沿河的草坪去了。后来河道管理实行河长制,牛羊不准在河边散养,罗山就将牛羊圈在圈里,自己去河道割草。拉着一辆架子车,割着山一样的青草捆子拉回家。他天亮出门,带着干粮、水壶。河床上的草大致有半人高,密密地贴着地皮,罗山进去全隐了身子。罗山本来胖,割草得弯着腰,腰疼。蹲着割草,腿又疼得厉害。罗山就换着姿势,牛羊等着吃草呢。半晌,跟个水里捞出来的人一样,水淋淋地扛着草捆子爬到岸上,一直到过了午时。割草一直到深冬。等牲口吃完储存的干料,来年初夏又重新开始。

  每到冬闲,罗山无事,便在小院子里泡壶茶晒太阳。寡妇催促他去街上串个门子,说一个老男人锈在家里,都锈实了,使不得。罗山就出门到大街上,碰见对门的费用,撺掇着去打麻将,便跟着去了;玩了三圈半,输了几十元。罗山心疼钱,回家说给寡妇,寡妇也心疼钱,更心疼罗山,嘴里却笑他没胆,半辈子只耍这一次,说他:“输就输了,怕啥?”后来的日子里,罗山就常去十字街代家酒坊喝酒,三两一玻璃杯;靠在代家酒坊的红木椅子上,一边喝酒,一边跟人聊天。寡妇电话催回家吃饭,才起身回去。

  寡妇的儿女分别结了婚,有了自己的日子。还完账,街房租金够用,寡妇劝罗山歇歇。歇下来弄啥呢?罗山想不出来,就继续贩卖牲口;冬天照旧去十字街的代家酒坊喝酒。寡妇就给罗山脸色看,说:“你想干到啥时候呢?再养羊养牛,这日子就过不成了。”罗山说:“咋过不成了?”寡妇说:“我就想跟你穿身新衣服,啥也不干,干干净净消闲上一半天,不行?你一天让牛羊的嚷吵声都混到日子里来了,嚷嚷吵吵,清静不得。”寡妇过世后,罗山才理解了寡妇的话。寡妇原来心脏不好,见不得累,见不得吵闹,却没安宁过一天。罗山心里很自责:这点愿望,他竟然满足不了她。

  儿子接管了房租。女儿也搬回家住。每到过节的时候,一家人吃个团圆饭。这是寡妇活着时立的规矩。罗山知道抚养了几十年,娃心里孝敬着呢。儿子、女儿给罗山钱的时候,罗山不接,说自己有钱。罗山能花几个钱? 牛价不好,罗山继续养羊。每天去河道割草。

  早晨,阳光铺满河道,罗山很感激这遍地绿草,天天割,天天长;年年割,年年生。多好的草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