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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3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日报

压柿饼的人

日期:1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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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7 西岳       上一篇    下一篇

  □李大唐

  

  秋天一到,柿树结出的青涩果子渐渐变得丰盈,颜色由浅入深。转变成橘红、深橙红色时,圆圆的柿子三三两两,一团喜气、热热闹闹地挂满枝头;在深秋的薄暮中望去,活像一个个小红灯笼,暖暖地融入人们的心房。甚至直到引来一群喜鹊、熟透了落在地上,人们才会在惊叹中说一声:哦,柿子熟了!

  摘下一颗柿子,撕掉表皮,用舌头舔一舔,拿门牙“挂”住,轻轻撕开,一股毛茸茸、暖烘烘的甘甜汁液,甜丝丝融入口腔、下到喉管,进入胃中,给人一种暖融融的满足感、幸福感。

  柿子产量巨大,软了不好保存,保存柿子的主要办法就是制成柿饼。每年秋季,柿子产地的男女老少几乎都在做着一件事情,那就是削柿子皮、剪柿子把儿、绑绳,吊架,把柿子从房顶高的木架子上,一串一串儿坠下来,坠成红彤彤的厚实的院墙,坠成一串红灯笼的城池,充满丰收的喜悦。日晒夜露一定时间,待柿子表面干枯,人们把柿子卸下来。忙的时候,也不分什么大人小孩,一家老小纷纷上手,一个个压成饼形,放到篾子上自然风干。大约七到十天以后,再压一次,这时涩味已全部消失;这样的柿子可以入口,但并不是很甜。压完两次的饼状柿子,找个阴凉通风的地方,放上柿子皮,摆上柿子,再盖上柿子皮。等上十多天,待柿子自行上一层白白的糖霜,吃起来甘甜可口,软而不稀,就是成品柿饼了。

  长这么大,我见过柿饼压得好的,大约有三个人。

  第一个是妻子的小姨。小姨在自家院子的后沟里,见缝插针栽满了柿子树,据说有一百多棵。她带着深度近视的姨父,养羊养牛养猪养鸡养狗,一天到晚急急忙忙;看护着庄稼地的同时,镇上逢五过集,就赶集卖柿饼。小姨家的柿饼不是很大,但由于后沟的风和温差大,她压的柿饼最甜。每年春节到她家走亲戚,都让我们拿柿饼;考虑到她要赚钱养家,大家吃完以后,就不再接受她的馈赠。第二个是岳母压的柿饼。岳母家的柿子树不多,柿饼压得大。但不知是因为品种不同,还是种在田头的缘故,吃起来没那么甘甜。

  第三个柿饼压得好的,是我爱人舅舅的妻子,我们的妗子。逢年过节的时候,当亲戚们聚在一起,臃肿而显矮的妗子,总是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笑容有点儿拘谨。据说,妗子年轻的时候受过不少苦。她最大的特点,一不胡乱花钱,二就是从来不说事聊非,三是做事情十分耐心。她压的柿子之所以更甜,是因为她翻动勤快,再就是她摘柿子总比别人晚那么几天。这样做的好处,不仅可以让成熟的柿子多吸收树木的营养,还充分保证了柿子的日晒时间。

  年轻的时候,妗子为了她的老公和两个儿子,一天到晚不是下地干活,就是围着锅台做饭。人到中年以后,舅舅煤场生意越做越大,家里的日子逐渐殷实、富有;但妗子依然保持着多年的作风,你无论啥时候回去见她,都留着一头短发。舅舅家兄弟姊妹五个,一家三个四个五个外甥、外甥女。掰着手指头粗略一算,光我妻子的表姊妹兄弟就不下20个。妗子每年忙里忙外的,她能压多少柿饼?肯定不够给这么多人拿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妗子年年记着我们。

  每年看完妗子和舅舅,临走的时候,她都拿就出一个装好柿饼的塑料袋子,叫我们一定拿走。妗子压的柿饼,直径至少比一般人家的大一根指头。妗子压的柿饼,味道是那么的醇厚、香甜,那么的滋味绵长。 然而不幸的是,妗子忽然有一天栽倒在厨房里,悄不言传地就走了。安顿完妗子的身后事,为了表示对亡人的纪念,舅舅一直就生活在煤场。煤场里自由放养的芦花鸡,还有胖墩墩的小黄狗,饥一顿、饱一顿,不是变得灰头土脸,就是自动走失、溃散了。

  每次回妻子老家时,只要经过煤场,女儿都会叫我放慢车速,打开玻璃窗,向窗外张望。我知道在女儿这个年龄,不一定会记得她的妗婆。但是,我知道女儿在找什么,她是想再看一眼圆滚滚的板凳狗,还有那肥嘟嘟的芦花鸡。

  每当这个时候,我就会想起留着短发的妗子,想起她做的最好最甜的柿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