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翔
“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月出惊山鸟，时鸣春涧中。”王维的诗，把我们带入一个空灵的意境。
我家附近是烈士陵园，园内种有好多排桂树。这些桂树品种繁多，有金桂、银桂、丹桂、月桂、四季桂等。粗细不一，最大的一人合抱，高七八米，主干挺拔，枝叶浓密，交错纵横；最小的也有碗口来粗，二三米高，枝叶碧翠。中秋前后，那莹润浓密的碧叶下，满树或金黄或雪白或橙红的细小的花儿，密密麻麻，挤挤挨挨，含羞带怯吐露芬芳，如绽放的烟花，满园开放。雪白的，犹如白裙临风的香妃，肤香身柔。橙红的，仿佛流动的晚霞，柔美婉约。而以金桂最多，金黄色的花儿一簇连着一簇，一粒粒、一串串，浅藏于绿叶之中，若隐若现，毫不张扬。乍一看，羞羞答答不展身姿，却与绿叶相得益彰。仔细一瞧，桂花的芳姿实在诱人，有的静静地开落，清芬袭人；有的从枝叶中俏皮地探出脑袋，眨着眼睛。秋阳之下，闪烁着金色的光芒，仿佛绿叶丛中点缀着数不尽的碎金，耀眼、优雅。鸟雀在枝丫间欢快地跳跃，遇到游人，扑棱着翅膀，“嗖”地飞到另一棵树上，零落一树桂花。
站在园中，阵阵香气袭来，恍如秋月静悄悄倾泻的一地银光，花香满怀，又淡雅悠远。碧叶层层，遮挡不住馥郁的清芬。清风徐来，桂香飘过围墙，香透整条街，甚至整座城。桂花的幽香，淡雅高贵。
桂花自古就有“九里香”的美誉。“何须浅碧轻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这是古人的赞美；“清可绝尘，浓能远溢”，这是今人的赞叹。李清照如此描述桂花：“揉破黄金万点轻。剪成碧玉叶层层。风度精神如彦辅，太鲜明。”仿佛黄金揉破后化成的万点耀眼金花，展露出独特的优雅清丽。那有如碧玉剪出重重叠叠的千层翠叶，展露出精致的风姿雅韵。若非清香流溢追魂十里的月中丹桂，更无别花可堪比拟。李商隐《昨夜》云：“不辞鶗鴂妒年芳，但惜流尘暗烛房。昨夜西池凉露满，桂花吹断月中香。”一个“断”字，把桂香写得若即若离、若断若续，一缕情思，也随着桂花的香气缠绵不尽。清代李渔曾如此评价桂花：“秋花之香者，莫能如桂。树乃月中之树，香亦天上之香也。”月下赏桂，那洒满一地的月光，甜得流蜜的桂香，秋风也善解人意地透着丝丝凉爽，时光显得如此柔软熨帖。传说桂花的种子就来源于月宫中那棵桂树，桂花那悠远的香气，也像是从天上那不落尘埃的明月中飘过来似的。
徘徊桂树下，轻风拂来，满树桂花雨，天香云外飘，落雪似的，一层又一层。忽然想到，桂花具有淡泊之美，花开花落皆淡然，谦恭与低调，不求一花独放，不哗众取宠，不与群芳争艳，也不惧寒霜，总在金秋时节悄然绽放。花生叶腑间，花冠合瓣四裂，虽小巧玲珑，可是花极芳醇。
如今，桂树不只生长在大山深处，城市乡村，门前庭院，河岸路边，街头巷尾，桂树几乎随处可见。我的家乡，几乎家家庭院里栽着桂树，每当桂花盛开之时，全村都浸润在桂香之中。诸花之中，大概只有它，能和吃如此紧密地结合在一起，如桂花茶、桂花粥、桂花面、桂花糖、桂花饼、桂花糕、桂花蜜、桂花酒等。桂花糕，冰冰凉凉的，甜而不腻，尤其是糕点里那一粒一粒的桂花，尘芥一般，星子一般，让人着迷。
我自小喜爱桂花，不仅因为花极香，还因为桂花能做成各种各样美味的食品。我最喜欢的就是桂花糕。尤其是母亲做的桂花糕，既松软又香甜，是我儿时的美味，更是家的味道。
母亲做的桂花糕像风一样，一直吹拂着我的记忆，沉淀在岁月够不着的高处。母亲已经逝去多年，站在桂花树下，眼前便浮现出老屋那棵桂花树和母亲的音容笑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