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五岁半,上学前班。一放暑假,我就带她回爷爷住的乡下。新环境,新生活,孩子玩起了石子、泥巴,有时帮老人抠玉米,有时去田地里捉蜗牛……当然,玩兴最高的还是捡鸡蛋。
家里养了五只鸡,四只母鸡、一只公鸡。刚回家时,有两只鸡在生蛋,通常是在上午十点左右生蛋。只要一听到母鸡“咯哒咯哒”的叫声,不管当时在玩啥,孩子就会丢下手中的活计,哪怕是在吃零食,也马上趿着拖鞋,吧嗒吧嗒朝鸡窝奔去。有时来不及穿拖鞋,直接光着脚板就跑过去了。放好蛋,孩子端着碗离开桌子到院里,咯咯咯地将鸡唤来,将碗里的饭拨到地面犒劳生蛋的母鸡。小母鸡和公鸡也想沾光,孩子以两只生蛋鸡为圆心,不停地绕着画圈,保证它们的特权。
一日,都快午饭了,孩子还没有捡到蛋,就将生蛋的鸡捉住按在蛋窝里。可待她一松手,鸡跳出窝跑了。不甘心,又去捉。鸡也不再温顺,在院里跑来飞去。几个回合下来,孩子就有些生气,找到一根2米长的小细竹竿。我担心孩子摔倒了,也为那两只鸡觉得冤,“宝贝——”我指指丝瓜架下两只悠闲的小母鸡,“那两只暂时还没生蛋的笑话你。”孩子停下来,一下愣住了:“为啥要笑?”“因为生蛋的还挨打,不生蛋却没事。”
孩子的脸一下不自然起来,但只一瞬间,她把矛头朝向了两只暂时不生蛋的小母鸡:“为啥不生蛋,为啥不生蛋?”怒火似乎比刚才还盛。看着两只小母鸡惊恐万分状,我觉得自己成了恶人,再次招呼孩子:“宝贝,那只公鸡在笑。”
宝贝停下来,脸色绯红,喘着粗气。我指着院角一脸泰然的公鸡:“公鸡在笑那四只母鸡,生蛋的挨打,暂时不生蛋的也挨打,永远不生蛋的平安无事。”孩子觉得打错了母鸡,再换矛头,举着竹竿去找公鸡。公鸡一蹿,连跑带飞蹿到了院外。见孩子仍不放过,我故意一副咬牙切齿样:“不用打,等它长肥了,我们把它杀了炖着吃。”“好!”孩子斜着看着远处的公鸡,放下手里的竹竿,“杀了炖着吃。”
次日放鸡出栏时,母亲就抓住平常生蛋的母鸡,大拇指在肛门周边轻轻按按,探知一下有蛋无蛋。大概是歇蛋期吧,一连好些天,鸡都没生蛋,但母亲为了避免孩子不快,趁孩子不注意时,悄悄地在窝里放了两个蛋。孩子虽然小,但也在思考问题啊。有一回,蛋捡在手里,孩子一脸探询地望着我:“爸——以前鸡生了蛋后都要‘咯哒咯哒’,这几天咋不‘咯哒咯哒’叫呢?”我欣慰地笑了,说是原来鸡骄傲,现在鸡变得谦虚了。孩子哪懂什么啥骄傲和谦虚?我说:“你姐姐小时候考试考了一百分,欢天喜地,手拿试卷高高扬起,‘我考了一百分啦’,她这就叫骄傲和表功。现在,一百分考多了,她不稀罕了,知道考一百分的人很多,她考了一百,很多同学都考了一百,爸爸妈妈小时候也经常考一百。于是,再考一百分的时候,她就不再拿出那张试卷显摆。”孩子嘿嘿笑,似懂非懂。
那只鸡突然又下蛋了,像以前一样“咯哒咯哒”地叫唤。孩子捡过四个蛋后,问今天的蛋咋多两个呢,它们咋又不谦虚了。本想想着法子让她高兴,突地一身冷汗,这事儿不能宠着她。我蹲在孩子面前:“宝贝,母鸡天天下蛋,也挺累的,它有时需要休息。就像人一样,我们跑起来很快,但我们不能一直不停跑呀,是不?我们有时需要停下来,休息或者慢慢走。有的鸡蛋大,有的鸡蛋小,就像我们人挣钱一样,有的人有本事又勤劳,挣得钱就多,有的人本事小而且懒,挣得钱就少……”孩子目不转睛地盯着我,一脸懵懂。
又过了十天半月,两只母鸡又停止下蛋了,母亲和我也不再悄悄往窝里放蛋。看到孩子无所谓的样子,我想故意弄点事儿出来:“宝贝,好几天没有捡蛋了啊。”孩子抬头望着我,用拳头杵杵我的肚子,像是在安慰我:“爸爸,鸡们生蛋生累了,这几天休息。”我望着孩子笑,孩子望着我也笑。
这次间歇期非常短,只几天。中午,孩子将饭碗端到院子里,咯咯咯地唤着鸡,生蛋的母鸡来了,孩子将碗里近一半饭撒在地面上。暂时不生蛋的小母鸡没来,孩子端着碗,在院里转着圈唤鸡。小母鸡来了,不生蛋的公鸡还没来。孩子到院门口去唤,公鸡也来了,可刚才撒到地面的米饭早被母鸡们啄光了,孩子索性将碗翻了个底朝上,碗里所有的米饭全倒在地上。嘚嘚嘚……五只鸡啄食的声音杂乱而又密集,清晰而又欢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