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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3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日报

四季柴火

日期:1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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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 品鉴       上一篇    下一篇

  以前的四时味道,离不开炉膛里的四季柴火。 (IC photo供图)

  柴火,曾是家庭必备品。 (IC photo供图)

  ○席项

  初秋和母亲出游,路过一片野果林,山楂、红枣的香气醉人,母亲却注意到那丛红柳。西北风轻吼,苗条柔软的红柳枝狂舞,却很坚韧。母亲面带笑意,说这可是上等的好柴。

  一句话,把我拉进回忆。乡下的一日三餐都和柴火相关,铁锅上是四时味道,炉膛里便是四季柴火。什么季拾什么柴、烧什么火,都有讲究。古书《周书·月令》就有“春取榆柳之火,夏取枣杏之火,秋取柞楢之火,冬取槐檀之火”的说法。人因四时调养身体,饭菜也因四时之木生出不同滋味。不过南北东西植被有别,我家乡多生长耐旱之树,如红柳、白杨、槐榆之类。

  红柳,便是秋天的好柴。红柳不比绿柳,多生在西北的野地或戈壁,缺水、缺沃土,生长条件野蛮,造就了它的易燃和烈性。枝叶肌理收紧,在秋风的锤炼里愈发坚韧,塞进炉膛里片刻,便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像是抓紧工夫同人讲讲野地里的故事。

  红柳烧的火适合爆炒和干煸。切细的肉丝裹上水淀粉,“刺啦”下锅快速翻炒须臾,肉就变色;再颠几次勺,焦香的肉便散出香味。这时看屋顶上炊烟,也如秋风狂舞般作乱,大有红柳张扬的气性。“今晚上炒肉啊?”热心的邻里闻闻味儿,品品炊烟的形状,便能分辨你家锅里有什么好菜。

  而炖肉,要烧槐杨柴火。冬天的第一场雪,正是初入凛寒时候,从院墙下抱几根劈好的槐木或白杨枝,在炉膛里松松支开,很快便被底下的几块红炭点燃,熊熊燃烧起来。处理好的肉块和配菜入锅,倒上半锅的汤水,且炖着吧。家人围坐一圈,边嗑瓜子消遣,边悄悄咽口水等肉熟。“净洗铛,少著水,柴头罨烟焰不起”,东坡先生的《猪肉颂》正合此景,槐杨柴的烟小,又耐烧,能将肉味慢慢煨炖出来。

  农闲的冬天,还适合烧剥净的包谷芯子。秋收完,家家户户都在屋后圈块地,篱笆里堆满光秃秃的包谷芯子。包谷芯子算不得好柴,烟火大,气味儿也不好,但胜在量多且燃烧时间长。炉膛最底放两块煤,再塞满包谷芯子,此时火非明火,而是半燃半灭的火,星星火点明明灭灭,像常温的暖炉般一直保有热度。炉铁圈上坐一壶茶,边上再放一把花生、几块烧饼,可不就是如今的“围炉煮茶”?

  至于春夏,万木生长,人们可选择的就多了。好比暮夏,人们甚至不必专去拾柴,在菜园里薅一把枯了的豆角秧子,往灶里一丢,片刻就能炒出一盘小青菜。春天就烧芦草,或者半干的榆柳枝。这些柴的味儿辛辣,沁得粥菜上也是浓浓烟火味儿,就连屋檐上的炊烟都泛着青色。

  不同的柴火,有不同的功用。清朝有本《调鼎集》,关于火的章节如是写道:“稻穗火:烹煮饭食,安人神魂,到五脏六腑。麦穗火:煮饭食,主消渴、润喉,利小便。松柴火:煮饭,壮筋骨,煮茶不宜。芦火、竹火:宜煎一切滋补药……”而适合煎茶的柴火,茶圣陆羽认为“其火,用炭,次用劲薪(谓桑、槐、桐、枥之类也)”。桑树、槐树等木材火力强劲,能煎煮出茶叶的原生之味。乡下人没这么多养生学问,但也会凭借经验细分柴火,麦秸和高粱秆煮粥,野生灌木炒小菜等,都尽可能将自然的馈赠发挥出最大滋味。

  此外,烧柴做饭还要掌握火候。清朝袁枚的《随园食单·火候须知》中记:“熟物之法,最重火候。有须武火者,煎炒是也;火弱则物疲矣。有须文火者,煨煮是也,火猛则物枯矣。有先用武火而后用文火者,收汤之物是也……”烧火过程和起锅时机也很有讲究,不然的话就会:“肉起迟则红色变黑,鱼起迟则活肉变死。屡开锅盖,则多沫而少香。火熄再烧,则走油而味失。”

  柴火有时候并不好把握火候,所以人们便根据树木的脾性做出区分,如红柳和枣木暴躁,适合大火煸炒;槐树和杨树温吞,煨菜和炖菜最好。还记得小时候帮母亲蒸馒头,我塞了一炉膛干枣枝,把一锅馍烧得焦黑,母亲气完又教导:“该用玉米秆的,蒸出来的馍馍也有柴火味儿,香。”

  如今,乡下几无人再捡柴烧,但柴火味儿依然萦绕心头,大概这也是乡味的一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