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燕菊
在经历了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辉煌后，新世纪以来陆续又有一些可被归之于新西部电影范畴的影片问世，比如陆川的《可可西里》、王全安的《图雅的婚事》、宁浩的《无人区》、陈建斌的《一个勺子》、万玛才旦的《塔洛》《撞死了一只羊》，当然也包括陕西青年导演白志强的《拨浪鼓咚咚响》等。这些影片试图在故事层、意义层与西部景观意象之间建立起新的联系和统一。竹子编剧、严高山导演的新片《手铐》，也属于这一方面的尝试和探索。
聚焦中国西部电影的第二届源点西部电影展近期举办，《手铐》也是参展影片之一。这是一部关于父与子的电影，修锁匠老孟19岁的儿子超超涉嫌过失杀人而畏罪潜逃。为追儿子回来自首保命，老孟骑上摩托、带上刚刚帮刑警队修好的手铐，执拗地踏上千里追逃之路。影片一开头，正忙着修锁的父亲，乍听儿子过失杀人，面对前来质询的刑警队长，本能反应，只问了一个问题：“咋能保住命？”队长答：“自首。”对话简短、清晰，无丝毫拖泥带水，西部的语言特色显露无遗。
老孟从甘肃一路追至新疆。西部人、西部事、西部景观，随着故事的发展自然流露，戈壁、柳林、砖窑、公路，混杂着原始底色与当代痕迹的西部景观，实在而陌生。荒原上，摩托与火车并行的画面，是日常，也是奇景。老孟、妹妹、妹夫，操着西部方言吼对方“悄悄”，有幽默，也有悲凉。这是新世纪以来现实题材西部电影的一个特点，对西部的展示少了些刻意，多了一些平实，那些自然掩映中的西部奇观，是人物的栖息之地，是他们的日常生活。
影片给人物设立了最简单最朴素的动机——保儿子性命，也给了他最直接的戏剧任务——在警察之前追到儿子，但是牵引观众的不单是老孟能否追到儿子的悬念，还暗藏着许多未见于言表的设问和思辨——困境之下，我们如今应该怎样做父亲；绝望之中，我们是否仍应心存善念。
《手铐》是典型的小人物故事，主线上的父与子已有长久的裂痕，副线上的母与子在等钱换肾续命；无论是身为父亲的老孟还是作为母亲的彩霞，都谈不上完美。老孟没文化，曾经因下岗而酗酒打老婆，间接导致了儿子性格中叛逆和暴力；彩霞听说老孟父子血型和自己儿子一样，因蒙生老孟儿子死刑后可以捐肾给自己儿子的“一念之私”打了报警电话；但他们又在困境中勉为其难地做着各种道德的或法律的坚守。彩霞认定老孟是碰瓷，也知道四周没人，但还坚持带他去卫生所。老孟一心想抢在警察前面追到儿子，但发现儿子的通缉令后，也只是在通缉令旁边默默贴上寻人启事。
影片既大胆表现社会底层的艰辛，又乐观展现社会群体、特别是底层人物普遍的向善，并相信这种向善会向下传递并有所回报。彩霞肾衰的儿子军军，担心低血糖的老孟，挣扎着将一把糖装进老孟口袋，在关键时刻救了老孟性命。老孟的儿子超超，虽然一直对父亲心存怨恨，但逃亡中本能的善念还是阻止了同伴杀人，与父亲穿越无人区，在父亲的生命和自己的“自由”之间，他选择了挽救父亲的生命。影片表现底层民生，但并不刻意于呈现底层的苦难和不堪，而是在艰难和困境中书写普遍人性。在这里，“活下去”在表层的含义是生存，但在更深的层次，是探讨生存的价值、生命的意义以及每个人生存的准则。西部的广袤荒凉，构成人性考验的外部条件，也赋予西部空间新的象征意义。
《手铐》的片名，源于影片的贯穿道具——主人公替刑警队维修的手铐，路上父亲曾三次使用手铐铐住儿子。第一次是硬铐，在儿子的抗拒抗争中宣告失败；第二次偷铐，父亲趁儿子睡着偷偷铐住了儿子，却又被儿子及同伴灌醉，再次失败；第三次，父亲是将自己和儿子铐在了一起，父子关系变成了一种相互锁定，父亲一路的反省，拉近父子关系，父亲在无人区因低血糖晕倒时，恢复自由的儿子却去而复返……
尽管制作显得有些粗砺，没有一线演员加盟，但影片还是凭借原生态的西部韵味、扎实的生活质感、鲜活的人物、精巧的叙事，绽放出璞玉光彩。今天的西部电影，从宏阔的历史叙事转向个体的日常叙事，从对厚重历史的深层反思和批判，转向面对当下困惑、困境和焦虑的表达，讲述平常人物的遭遇，书写世情中的传奇，揭示日常中的反常，展开更接地气的西部叙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