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啸林
凤英嫂子是我们村子的,今年快六十岁啦。
她嫁到村子那天,我还小,便跟了一群小伙伴,朦胧着对新媳妇莫名的稀罕,撵着唢呐锣鼓,捡着炮仗,把她迎进村。当时及此后相当长时间,我对作为新媳妇的她及结婚当天的热闹情景,记忆深刻。
我们是隔了一家的邻居。她很好看,很泼辣,爱读书,爱唱游西湖(秦腔折子戏)。连续生下一儿一女后,她的家庭地位显著提高,公婆经常在村子显摆儿媳妇能行。但显摆不能当吃喝,窘迫的日子使她很快就下地、做饭、看娃,书也不见读了,游西湖也唱得少了,成了居家过日子的妇女了。接下来,就是她对日子、对丈夫、对靠天吃饭的埋怨,眼泪流了不少,被左邻右舍议论了不少,被公婆骂了不少。
后来,我离开村子上学,对她记忆开始模糊。再后来,她们分家,就连逢年过节也没再见过,以至于想不起来。只有在村子去世了老人,回去帮忙的时候,偶尔见到,才说上几句话。得知她两个孩子都考上了大学,毕业了也没门路安排娃进好单位,男娃到建筑单位做监理,女娃在民办教育机构做老师,收入都不是很高。男娃想找对象,人家先问“有车有房么”;女娃找男朋友,城里男孩嫌她普通话不标准。总之,原因很多,就是两个娃都没成家。
她说自己在城里医院做杂工,就为了多挣些钱给娃娶媳妇、攒嫁妆。后来,听村里人说她是陪护工。再后来,就听说她给儿子在城里按揭了房子,给女子添置了一个不到十万元的小轿车,把家里的老房子翻修了一番。不知道护工到底收入多少,单从她给孩子家庭作出的贡献看,应该不错的。但村子里的人总是说,她是吃“死活饭”的,意思是吃危重病人的饭。现在护工的生意还不错,她就一直有活干。
因为爱干净,也注意穿着打扮,样子很洋气,她回到村里常被羡慕。也因此,好几个与她年龄相近的都叫她帮忙找活干。但这一切都是悄悄的——陕西农村谁家男人都希望自家女人待在屋里,哪怕穷一些;男人即便同意自家女人进城寻活,都希望自家媳妇干个体面活儿,不跟着她去端屎端尿伺候人。于是,去了几天背不住的婆娘就逃回去。这样,她挨着暗地里的骂。每每这时,她总高声说:“咱靠双手养活自己有啥丢人呢?吃苦受累我愿意!”
关于她的记忆,只在见到她或者听到村子人议论时候复活一下,随后很快忘却到平静。其实,护工这饭碗不好端;端这饭碗的人很底层,但很了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