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宝凤
那年中秋节,姜老师早就盘算好,上完最后一节课放学后,他要先赶到公社的副食品店买上一两斤月饼,再回家过节。
家与公社正好是两个相反的方向。姜老师执教的小学,在一个叫孤山泊的村子,四周都是山,重重叠叠,连绵起伏,一条羊肠小道被甩在山梁上,曲里拐弯,时隐时现,是进出村子的唯一道路。小学离公社有三十多里地,由公社再到家少说得有七八十里地。再远也得去,因为他打听过了,月饼紧缺,方圆仅公社的副食品店有售。所以一放学,姜老师推上他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里都响的自行车,一溜烟地窜出了学校。山路崎岖,姜老师几乎是扛着自行车走出孤山泊村。又翻过一个山头,他累得气喘吁吁,大汗淋漓。好在放眼眺望,一条白莹莹的沙土路笔直地通向公社,那里的房屋已清晰可见。一阵风吹来,姜老师仿佛嗅到了空气中飘来一股淡淡的月饼香气,他没敢停歇,继续赶路。
姜老师每月工资十八元钱,妻子在家务农,还养了一群小猪仔。上有八旬二老,下有三个嗷嗷待哺的娃娃,他们家的生活时常陷入捉襟见肘的困境。去年中秋节,大娃一回来就吵着嚷着要吃月饼,说老师说中秋是吃月饼的节日。他这一吵一嚷,二娃和小娃也哭喊着要吃月饼。生活的艰辛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一时气不打一处来,一巴掌甩在大娃脸上,大娃嘴角顿时鲜血直流……
他猛然打了一个趔趄,自行车差点栽进路沟。每当想起这件事,姜老师的心里就有一种难以释怀的愧疚感。所以,今年他无论如何也要给孩子们一个弥补。拐过两三条街道,终于到了副食品店。姜老师放好自行车,从车把上拿下黑色提包,疾步走进副食品店。“同志,买一斤月饼。”他边说边递上粮票和钱。“没有一斤,只剩下一个了!”“只剩一个?”他一脸疑惑与失望。“要不要?不要,我们要关门下班了。”他连忙说:“要,要要,一个也要!”
这个金黄色的月饼,刚被麻绳油纸包裹好、递到姜老师的手上时,突然身后夺门而入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慌里慌张地跑到柜台前,带着乞求的哭腔说:“同志,能不能赊一个月饼?一个就行,俺娘从崖上摔下来快咽气了,俺想让她吃上一口月饼,在家过最后一个团圆节。”“不赊,这不是自家的店。”“求求你,求求你,俺一定来还钱,一定还!”“求也没用,都卖完了。”小伙子直愣愣地盯着盛月饼的铁方盘,空空如也,眼泪扑簌扑簌直往下掉。
已走到店门口的姜老师,思忖片刻后转过身来。“小伙子,仅剩下的一个月饼被我买了。这样吧,咱俩一人一半。”说着他就麻利地解开麻绳油纸,将月饼一掰两半,下意识左右手掂了掂,把其中稍大的一半塞到小伙子的手里。
小伙子双手捧着半块月饼,“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姜老师回到家时,一轮圆月已挂在树梢上。推开院门,三个娃如雀跃的小鸟扑上来,一个个拥抱之后,娃们又涌向自行车,一只只小手争先恐后地伸进挂在车把上的黑提包里乱摸。每次回家,娃们都习惯性地从他包里找好吃的。姜老师两眼笑成了缝,从胸前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掏出月饼,大声喊道:“看,我给你们带了什么?”娃们一时间怔住了。姜老师哈哈大笑说:“是月饼呀,香甜的月饼!”娃们纷纷张开手“我要月饼!我要月饼!”正在端饭的妻子问:“怎么,只买了半块月饼?”姜老师挠了挠额头说:“去晚了,副食品店只剩下一个了,我半路上馋得慌,就吃了一半。”
月升中天,一家人围坐在院中的老石榴树下吃着团圆饭,皎洁的月光如瀑布般从叶隙间倾流下来,照得每个人脸上都开出了花。祭拜后,这半块月饼被分成了三小块,娃们每人一块,姜老师的爹娘以及他和妻子都没舍得吃。
时光匆匆,恍若行云流水,恰如弹指一挥间,转眼便已随风而逝。如今,那个只有半块月饼的中秋节,我们兄弟三人依然铭记在心,因为姜老师就是我们已经去世多年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