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作家尹学芸中篇小说《铁戒指》时,认识了一个“老朋友”——很早时就认识的“老朋友”——“揍活”。
我父母都是农民,有永远都“揍”不完的活,天天都在“揍活”。老家的乡亲,见面不是问“吃了没”,而是问“揍啥活”。若是找人,也是问“在哪里揍活”。“揍活” 是他们的命,也是他们的魂。那两个字怎么写呢?上学时,翻遍“字典”,只知道“揍”是“打”的意思,查“揍”查“活”,硬是找不到“揍活”这个词。活为什么要“揍”呢,恨它吗?不清楚。好在明白 “揍”有“干”的意思,得过且过,写作文时避开“揍活”而选择“干活”。
我喜欢“干活”。“干活”叫着洋气,学校的老师,包村的乡干部,说到自己的工作都是用“干活”,只有农民叫“揍活”。父母一次次告诫我们:“要好好读书,不然逃不脱揍活的命!”高中毕业当上代课老师,以为逃脱了“揍活”的命,备课,讲课,改作业,无风无雨不见炎阳,心里生出 “干活”的优越感。偶尔和朋友聊天,仍说自己是个“揍活” 的,朋友觉得我谦虚,我假惺惺地说:朋友们是在地里揍活,我是在黑板上揍活;朋友培养的是庄稼,我培育的是学生。
当上乡镇干部,我很少说自己是“揍活”的,我叫上班、说下乡。那时上班下乡干什么?催粮、要款……干的每一件事,都是我这“揍活”人讨厌的活。逢着亲戚朋友抱怨我不顾惜他们,我才故作抱怨地说:“我只是一个‘揍活’的。”“揍活”的人都是身不由己的人,“揍活”的人理解“揍活”的人,我哄着他们“揍”了许多不该“揍”的活儿,也暗自庆幸自己逃脱“揍活”的命。
刚进城工作时,年少的我觉得自己是个人物,眼里“揍活”的人更多了。种地不用说是“揍活”的,引车卖浆者流也是“揍活”的,单位里不会写、不会说又不是领导的人都是“揍活”的。我偶尔也说自己是个“揍活”的人,可那是自我调侃、幽默他人呀。谁要是说我是一个“揍活”的,我心里恨颠颠的。我喜欢别人夸我是“干活”的。
好在那时我发现“揍活”这个词说起来很顺口,讲起来很过瘾,很多的语境都可以用。遇上朋友来请教谈恋爱的方法,我劝他使用生米熟饭法,先把活儿“揍”了;有段时间和领导不对付,朋友反过来劝我给领导“揍活”。我日渐发现很多领导也喜欢拿“揍活”说事儿:一个公安局长抓了恶人,他说是“揍活”;某个领导孤注一掷,终于搞成一个大工程,他说“揍成了一个大活”,结果是他 “喋了一个大活”。
后来,我也发现“揍活”是一个很好的文学用语,它能让小说中的人物更加生动形象。翻开《现代汉语词典》,还是找不到“揍活”。本可以找《辞海》《词源》查查,却怕受那份麻烦,我依旧让笔下的人物继续“干活”。“干活”就是“揍活”,我还是不喜欢人说我是一个“揍活”的。但我心知肚明自己只是个揍活的,而且“揍”得不怎么好。工作不拔尖,小说也写得不出众。尤其是近一年来,心理抑郁,加上一阳二阳的侵袭,好像丢了半条命,最爱的小说竟然一篇都没写。
终于找到“揍活”这个“老朋友”,也可以坦然接受自己只是个“揍活”的人这个现实了,而单位的活儿却让年轻人揍了,家务事儿只有那么一点儿。余生还长,总该揍点什么吧。揍什么?打麻将吧,没有那个兴趣;去旅游呢,不可能天天都在路上;给熟悉的朋友发微信聊聊天吧,忙碌的朋友经常样儿不睬、爱答不理,反而弄得心情更加郁闷。思来想去,还是写点小文章好。憋屈了大半辈子,把喜怒哀乐、爱恨情仇这些受罪的活都交给人物吧,让笔下的人物快意恩仇地揍活。我呢,套用新晋茅奖得主乔叶的话说,慢慢揍,慢慢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