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晓勇
小城不大，只有一条主街道，五公里长。
街道的东头是新市区，政府新大楼几年前迁建在这里，很多的新楼盘都在这里开发，高楼林立，人流穿梭，车水马龙。街道从东向西越来越冷落、冷清，西部是原先的老城区，人口大都慢慢搬到了东城，最西端就是城乡接合部了。
街道东端鳞次栉比的楼房中，有不少月子会所，专门为新生婴儿提供服务的地方。
街道的最西面郊区有一个殡仪馆，每天只要高高的烟囱里黑烟一冒，这世界就有人消失了，随着青烟升到了遥远的天空，回归到他来到这个世界之前的地方。接下来就听到亲人们撕心裂肺的痛哭声。这不是一个吉利的地方，也是一个人们都不喜欢、都不愿意轻易来的地方，就连周围的空气似乎都整天弥漫着凝重与哀痛。
古代并没有专门的产房，只是在快临产的前一个月，有条件的家庭才把产妇转移到偏房里，并且在房门上挂一块红布，提示着外人不要轻易出入。主人家是怕生人出入容易带进去冷空气和不干净的东西，影响产妇的健康。另外，古代还有男人进产房不吉祥的陋习传说。现在的医院产房和月子会所，也非常注意保暖和防止外人出入，但很多丈夫可以亲自陪伴生育后的妻子了。丈夫的陪伴可以让妻子心安，也能让丈夫体验妻子的辛苦、痛苦，更加体贴疼爱妻子。有钱的家庭，孩子在医院出生后便住进月子会所，一直到小孩满月才回家。这里有专门伺候照顾的服务人员、巡诊的医护人员，前后两三个月价格不菲，不是一般普通人能消费起的。据说，月子会所的档次还在不断提高。
殡仪馆，不是个让人喜欢的地方。家人离去，家庭家族承受着无尽的悲伤，所以多为忌讳之地。亲人离世后，一般要在殡仪馆放两三天，接受亲朋好友的吊唁，然后焚烧为骨灰，入土为安。通常每过七天还有一个很重要的仪式要举行，俗称头七、二七、三七等，一直到七七四十九天。古人相信先人死亡七天内灵魂不走，所以每七天要祭祀一下。
生喜死悲，人之常情，这常人之情来自生者与逝者朝夕相处的深厚情感，血浓于水的血脉亲情，无可厚非，天道亦然。“生而不悦，死而不祸。”这是庄子对生死的态度，却常为人不解。他老婆去世了，他不但不哭、不伤心，反而鼓盆而歌。他的朋友惠施看不惯，质问他，他却讲了一番生命由生到死、从无到有又到无的运行道理。庄子说，生死都是大化运行中的一个阶段，所以对于死亡不必恐慌，对出生不必高兴，一切顺其自然。他说妻子在没有到来这个世界之前也是什么也没有的，存在于大自然之中；后来，因为气聚成形来到这个世界，“人之生也，气之聚也，聚则为生，散则为死”。后来气散了，又重新回到大自然之中，回到本源的状态，有什么好难过的呢？他还告诉惠施，经过追本溯源，去观察生命最初的开始，就会感知到这生老病死就像春夏秋冬四季变化一样正常。庄子对妻子不是不伤心，不是没感情，而是伤感后参悟了事物的变化规律。不知者说庄子无情，知者说他通透。
庄子对自己的死也是如此。在他快死的时候，弟子们准备厚葬他。他说，天地就是我的棺材，日月星辰就是为我陪葬的玉石珠宝，世上万物是上天送我的东西，难道陪我安葬的东西还不齐备吗？他的弟子担心老鹰、乌鸦吃了老师的尸体。庄子却说，以天地为棺材，会被乌鸦吃掉，埋在土里，会被蚂蚁吃掉，从乌鸦嘴里抢来给蚂蚁吃，这样不是偏心了吗？
对自然生死的参悟，让庄子有一颗明亮而轻松的心。生和死是相对的、辩证的、可以互相转化的，所以他更看清了人性悲喜，所谓“方生方死，方死方生，方可方不可，方不可方可”。孔子谈生死时说，未知生，焉知死？这是儒家对生死的态度。佛说：自性不生不灭，不增不减，不垢不净。生即死，死即生。
来到世间所有的人，从一生下来，便开始走向死亡，有的走得慢点，有的走得快点。在从生到死的这条道路上，没有岔路可寻，没有其他的方向。死，或许是这个世界对终生唯一最公平的一件事，无论王公贵族还是平民百姓乃至罪恶囚徒。秦皇汉武派那么多人寻找长生之药也没能如愿，现在科技这么发达也还是难保长生不死。曾经到慢生活著称的成都，听过两个老太太的谈话。一个说：“你这人性子太磨叽，火烧屁股了，还慢腾腾的。”一个答：“你整天瞎忙什么呀，火烧火燎的，跑这么快，不就是早点到坟墓吗？”多么朴实简单的道理！
如此，小城从东边月子会所到西面殡仪馆的距离便是人一生的长度，便是人的一生，便是人生的几十或百年。你还觉得死那么令人可怕、生那么让人高兴吗？诞生喜悦的月子会所与催发悲情的殡仪馆，只不过是生命存在的两种方式，生命存在的两个地方，无关悲喜，无问东西。生死之间除了长度，更重要的是高度和厚度，毛主席说：“人总有一死，或轻于羽毛，或重于泰山。”臧克家说：“有的人死了，他还活着；有的人活着，他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