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秀坤
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去往心中的诗与远方，是人人向往的美事。
但从前的日色变得慢，车、马、邮件都慢，古人去往远方，除乘坐车马或踏雪寻梅的毛驴，只能依赖于船只，尤其在南方、水乡。漫步于江南园林，常可见一艘“不系舟”，那是用石头建成的船形建筑，或曰石舫、船厅，怕是建造之人想象中即将开始的一场旅行吧。合上眼，做个梦，沉思之间，似已驾舟出行，随一湖烟波，去访友去看景去谋生，驶往大江大河，遍历江海风云，实现鸿鹄之志，也算不虚此生。
如此石舫，多泊于园林之中、碧池之旁，花树掩映，游鱼嬉戏。不系缆绳，要的是某一日可随时起程，扬帆远航。正应了苏轼“夜阑风静縠纹平。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石舫主人表面上淡泊宁静，心中大抵有着无法释放的情绪。舫的底座多为石头砌成，有柱有顶有画窗，似房子一样的建筑，正合了庄子“饱食而遨游,泛若不系之舟”的意思。闲逸隐居之余，彰显了不受羁绊、追求自由的精神。
苏州狮子林内，在九曲桥、湖心亭、玲珑假山及扶疏花木之中，静泊了一艘四面临水的石舫，乃林中神来之笔。石舫建于民国初年，是当时的园主所建。主体建筑由石头雕凿，上下两层尾舱中的挂落与窗户则是木雕构件，窗户上镶有彩色玻璃，于古风之中稍含些西洋风味。船首小石板桥联通池岸，犹如跳板，屋舱上下二屋，有楼梯相通。苏州可园“小西湖”也有石舫“坐春舻”，得名于黄庭坚诗句“汤泛冰瓷一坐春”，前室置古琴，后室有茶几，闲暇小坐，一园风光尽收眼底。人在舫中，可听风，可品茶，可赏曲，可玩月，可观鱼，可聊天，可心可人，极是惬意，恰好应了“可园”之名。
江南古镇有不少气象特别的园子，同样有石舫。仅在古镇同里，珍珠塔园中有“浮翠舫”，舫前有联“十亩苍烟秋放鹤；一帘凉月夜横琴”，倚在美人靠上，听流泉声声，任清风吹拂，细吟舱中题诗也是一乐。同里退思园，还有“闹红一舸”石舫，半托湖石，浮于清波，颇具动感，黛瓦板壁，雕窗穿风，四周古木浓荫，池中红鱼游戏，人在舫中看鱼戏莲叶间，赏亭台楼阁嘉树顽石，在对岸的游人眼里，也就成了风景。南翔古镇上的古猗园也有石舫，因明代大书法家祝允明题字“不系舟”而声名远播。舟上飞檐翘角，朱漆轩柱，豪华精致，楹联也美：“十分春水比檐影；百叶莲花七里香。”衬了清的水、蓝的天，舟旁一片清香荷叶，聆听园中鸟语啁啾，鼻息间一漾一漾的皆是草木清香，人与风景两相静好，令人油然生爱。
南京煦园太平湖中，有一块大青石砌成的“不系舟”，距今近300年，为迎接乾隆下江南而将原本的水上书斋重新修葺为石舫，乾隆亲自题字“不系舟”。雕栏花窗，碧瓦朱甍，宽敞华丽，富丽堂皇，尾部稍稍翘起，映了曲桥碧水，柳阴重楼，更觉逼真可喜，已成煦园标志性景观。据说乾隆六下江南，竟有四次登临煦园“不系舟”，足见其喜爱。
在江南园林，有水之处差不多都有舫，著名的还有杭州西湖“卓颖舫”、扬州瘦西湖“翔凫”石舫、常州兴福寺“团瓢舫”……皆显园林建筑古韵之美，可圈可点，堪可玩味。在郑板桥故乡江苏兴化李园，有一特别的“船厅”，并不建在水沿湖边，却处处突出“水”字。船厅主人是一富商，隔壁是一牢狱，整日里一片哭号与铁镣之声，不仅影响“生意”而且也睡不好觉。富商经过高人指点，建了一座画舫式船厅，地上用窄仄青砖铺成波浪形，象征一池活水。“船舷”建有斜坡如搭了跳板，“船头”花台上植有百年紫藤，藤蔓长长似船缆，隔壁的铁镣之声又可象征起航时的锚链之声。如此船厅，一从设计上让人从心里化解了牢地的不祥之兆，二可巧借池水寓意财源滚滚，三也寄托了主人扬帆远航通江达海之意。据说，后来主人果真顾客盈门。小小的一处园林建筑，用了虚实相生的手法，化不祥为吉兆，细细玩味，颇多情趣。
传统的书香门第或簪缨世族，一向推崇方正规矩、礼序端雅。但身在尘世，囿于市井，谁不向往湖海，眺望着远方，如泊在后花园里那艘不系缆绳的轻舟。夜深人静后、午夜梦回时，也要借了漫溢的如水月光，驶向波澜壮阔的诗与远方。